身后,是桑婆婆凄厉的咒骂,以及十几个南疆猎人踩过腐叶的纷乱脚步声。
骨箭破空的尖啸在林间回荡,偶尔几支钉进树干或泥土,发出令人惊惧的闷响。
“跑!别回头!”
夜枕梦低喝一声,拽住应聆聆的手腕,带着背上还扛着阿晚的清河原小公主,一头扎进了十万大山边缘那片瘴气林中。
那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生死线。
她们冲入浓雾的瞬间,身后那些疯狗般的脚步便戛然而止。
举着火把的猎人们停在瘴气边缘,火光映着他们因狂怒与恐惧而扭曲的脸。
桑婆婆被搀扶着赶到,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盯着翻涌的绿雾,仿佛在盯着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桑婆婆,她们进去了……还追吗?”一个猎人攥紧长矛,不甘地咽了口唾沫。
“追个屁,”桑婆婆的骨杖重重顿地,橘皮般的脸上露出冷笑,“大山的子民都知道,那是深层毒瘴,没有避瘴蛊,就算中州那些飞来飞去的大修士进去,不出一晚,也得化作一滩血水。”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绿色的死亡之林。
“让大山吞了她们,回去,把祭坛洗干净。”
瘴气林中,逃亡狼狈而惨烈。
十万大山深处根本没有路。
脚下是千百年的腐叶,一脚踩下去,黑泥直没脚踝,里头藏着尖锐碎石和长满倒刺的吸血藤蔓。
因为夜枕梦之前把鞋子送了出去,应聆聆现在只能光脚跑。
对她而言,这无异于酷刑。
才跑出不到两里地,那双原本白嫩如玉的脚已被划得满是血痕。
每跑一步,钻心的痛便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但此刻,她背着生死不知的阿晚,身后是随时可能追上来的蛮族猎手。
她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也没发出一声痛呼。
只是,在狂奔中,她盯着前方带路的夜枕梦的背影,心里那股诡异感又疯长起来。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夜枕梦跑得很急。
但若忽略那惹眼的体态,只看她脚下的步法,应聆聆便越看越心惊。
前方看似平坦的腐叶地,夜枕梦会突然侧身滑步绕开,横亘半空的粗藤,她头都不抬,身体像长了眼睛,后仰堪堪避过。
这种看似狼狈,实则步步踩在生门上的身法……
“分明是清河原的轻功!”
应聆聆心底惊呼。
而且,这妖女对瘴气林有种可怕的熟悉。
哪里瘴气浓,哪里地势险,她像走自家后花园,每次转折都果断利落。
“她到底是谁?一个魔教大小姐,怎么如此熟悉十万大山?又怎么会用我们清河原的身法?”
“到了。进去。”
夜枕梦停了下来。
应聆聆喘着气抬头,透过绿雾,看见一棵大得令人窒息的万年巨榕。
古树早已死去,树冠枯萎。
但几十人合抱的树干被远古巨虫蛀空,形成一个天然树洞。
洞口被垂落的厚藤遮挡,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快!”夜枕梦掀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两人跌跌撞撞摔进树洞。
“呼……呼……”
应聆聆放下阿晚,自己便靠着树壁滑坐在地。
树洞里弥漫着腐朽味和虫兽粪便的腥臭,但比外面能腐蚀骨血的瘴气好太多。
厚实的树干和外面的藤蔓隔绝了毒雾,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但夜枕梦的情况很糟。
她在追杀中没有受伤,但这具只有炼气期修为的身体,体力早已透支到临界点。
此刻她靠在树洞最暗的角落,黑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脸上。
要是平日里自己非得昏睡个三天三夜不可。
但赫连永绥的灵魂始终保持着警惕。
“树洞能暂时挡住瘴气,但毒雾无孔不入,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顺着藤蔓缝隙渗进来。”
夜枕梦在心底盘算着,“必须尽快找草药抵御瘴气,好在我还识得路,找到了这里,万年巨榕根部通常伴生‘青冥果’,倒是可以暂时解瘴,并不难找……”
树洞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女人粗重的喘息,以及昏迷的阿晚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短暂的喘息后,夜枕梦睁开眼。
那双本该媚意天成的眸子此刻已经被怒火填满,她盯着对面惊魂未定的应聆聆。
看着这个小公主,看着她狼狈又可怜的模样,赫连永绥心底压抑了一路的脾气终于爆发。
“蠢货。”
寂静中,夜枕梦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冰冷刺骨。
应聆聆愣了一下,茫然抬头。
“我问你,”夜枕梦咬着牙,身子前倾,眼神凌厉得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之前我闭关之时,你究竟干了什么蠢事?”
“我……我只是……”应聆聆被这气势吓得缩脖子,“我只是想用灵力帮那孩子驱逐邪祟,我身为正道盟弟子——”
“闭嘴!”
夜枕梦厉声打断。
“没探明邪祟本源,就敢往凡人孩童体内注入灵力?你当自己是什么?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夜枕梦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却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这个蠢师侄犯的低级错误。
“遇诡则断,心乱则退,这是每个正道盟弟子入门的时候就该背熟的保命铁律!”
“那东西连形体都没显露,就能在五脏六腑种下精神污染,你那点灵力冲进去,不仅起不到净化作用,反而成了它破除封印,加速吞噬宿主生机的养料!”
这段话骂得顺口,字字句句直戳应聆聆的痛处,应聆聆一时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温择雨平时就这么教你?教了你一堆除魔口号,就没教你带脑子出门?把你教成在十万大山里给未知邪祟送补药的蠢货?”
“这就是你的师父,这就是正道魁首?!子不教父之过,师父亦是如此,你如今这般蠢笨如猪,全是你有个蠢笨如猪的师父!”
骂到激动处,夜枕梦手指弯曲成栗子状,向前探去,分明是想在应聆聆脑袋上狠狠敲个爆栗。
应聆聆被骂懵了。
她呆呆看着那只朝自己敲来的手。
短暂的错愕后,强烈的委屈和被刺痛的自尊如洪水般淹没理智。
她是谁?
清河原掌门温择雨的关门弟子,东胜洲年轻一代最耀眼的天才。
师父对她虽严,却从未用如此刻薄的字眼骂过她。
而今天,她被卷入空间裂缝,在异乡受尽欺凌,被邪祟吓得道心险些受损,被蛮子追杀,还没有鞋子穿。
她明明好心救人,却害得一切不可收拾。
现在,一个大日盟妖女,一个魔教左护法的女儿,不仅对她指手画脚,还敢用这种高高在上训斥晚辈的语气骂自己,甚至当面侮辱她最敬爱的师父。
“啪!”
应聆聆猛地挥臂,打开夜枕梦的手。
“你闭嘴!”
她瞪着夜枕梦,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应聆聆的眼眶红了,泪水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
“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
她双手撑地,身体因愤怒和委屈剧烈颤抖。
“你不过是个大日盟的妖女!声名狼藉的魔教贱种!你的修为才炼气期,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些平时绝说不出口的恶毒词汇,在情绪失控下全倒了出来。
她越想越气。
看着夜枕梦那张在昏暗中依然美得让人嫉妒的脸,看着她那副永远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冷漠神情,心中那团火彻底烧断了理智。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师父!有什么资格骂我蠢!”
应聆聆猛地站起,不顾脚底伤口剧痛,直接朝角落里的夜枕梦扑了过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揪住这妖女的衣领,给她两个耳光,让她知道清河原的弟子不可折辱。
就算无法动用灵力,凭金丹期淬炼过的肉身,制服一个虚弱的炼气期妖女也绰绰有余。
夜枕梦体力本就透支到极点,刚才那顿痛骂已是强弩之末。
应聆聆扑来的瞬间,夜枕梦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防御上。
她没料到,这个小公主竟敢暴起伤人,且动作快如饿虎扑食。
“你疯了?!”
夜枕梦惊呼,本能想闪,但无力的双腿严重限制了行动。
“砰!”
应聆聆结结实实撞在夜枕梦身上。
夜枕梦不受控制地后倒,后背重重砸在铺满枯叶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哼。
还没等缓过神,应聆聆已仗着金丹期打熬的体力,双膝抵在夜枕梦身侧,整个人俯身压制住她,同时双手攥住夜枕梦的手腕,呈十字型按在头顶。
动作一气呵成。
树洞里陷入诡异的死寂。
只有两人的喘息在近在咫尺的脸颊间交错。
应聆聆居高临下怒视被压制的妖女,眼泪滑落,滴在夜枕梦苍白的脸上。
赫连永绥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别动……”
冷汗如瀑布从夜枕梦额头上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