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聆聆严阵以待地围着那正蜷缩在地上的漆黑人形来回踱步。
她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东西的前身可是能吞噬金丹期剑气的恐怖邪祟。
“嗖!”应聆聆指尖微动,一道隐蔽的“细水长流”剑气贴着地面掠去,试探性地斩向那小女孩的脚踝。
那道足以切断百年古木的精纯剑气,在触碰到那漆黑皮肤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聆聆不信邪,接连又换了三种不同剑意,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的攻击和试探,只要一碰到这人形的东西,就仿佛被一个无底洞瞬间吞噬。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应聆聆惊了。
夜枕梦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脸上虽然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平静,但她的内心深处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应聆聆不知道这怪物是怎么回事,但夜枕梦知道啊!
她亲眼看着这邪祟像是个贪吃鬼一样,将应聆聆刚才吐在地上的那一滩东西给吸得干干净净!
前世她修了六百年的清正大道,连女修的手都没碰过几回,包括师妹,更别提留下什么子嗣了。
结果这倒好,重生没几天,在这鸟不拉屎的十万大山深处,居然因为一场荒唐到极点的意外,自己硬生生地催化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小怪物。
这算什么?我这是突然当爹了?还是当娘了?难道要在这毒林子里认一个邪祟做子嗣吗?!
夜枕梦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在认真地思考,这邪祟一旦醒来,究竟会是个什么状态。
是会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魔头?还是会因为吸收了她的至阳之气,发生某种不可预知的异变?
应聆聆停下了试探,微微喘着气,回头看向夜枕梦。
直觉告诉她,地上这个蜷缩着的小女孩,虽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但那种令人作呕的邪恶戾气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白纸般的纯粹。
“夜枕梦,我感觉……它好像并不坏?似乎不是之前那个充满恶意的东西?”应聆聆犹豫着说道。
说实话,夜枕梦的感知里,这小东西的气息确实已经趋于平和,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与她同源的亲切感。
“应该不是,之前那邪祟恐怕已经消散了,但……”
但她不敢赌。
这十万大山里的邪门玩意儿太多了,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什么更高级的伪装?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夜枕梦看着如临大敌的应聆聆,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事,终究是需要一个“盖棺定论”的结果的。
这丫头单纯,到现在还以为刚才那番让人羞愤欲死的举动,只是在帮自己吸出毒素,甚至还在为救了人而感到骄傲。
如果自己一直对这件事藏着掖着,避而不谈,这丫头迟早会回过味来,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与其将来被识破,不如现在就大大方方地承认,把这“本命法器”的说法彻底坐实!
打定主意后,夜枕梦站直了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换上了一副端庄,严肃且充满慈爱的神情。
她走到应聆聆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身高只到自己下巴的小丫头,目光澄澈如水。
“应聆聆。”夜枕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啊?”应聆聆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一愣。
“刚才的事……多谢你了。”
夜枕梦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脸皮都在隐隐作痛,但她依然维持着那副世外高人的做派,“若不是你果断出手,拼着受邪气反噬的风险,替我将那本命法器深处的毒素吸出……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份恩情,我夜枕梦记下了。”
应聆聆的脸瞬间红得像是一只熟透了的番茄,连修长的脖颈和莹白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惊人的绯色。
刚才那是情况危急,救人如救火,她根本没时间去细想。
现在危机解除,被夜枕梦这么一本正经地当面提出来,回想起刚才那些触感……瞬间如海啸般倒灌进应聆聆的大脑。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应聆聆往后退了两步,胡乱地挥舞着双手,语无伦次:“谁,谁要你记恩情了!我那是……我那是身为正道盟弟子的本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懂不懂!再说了,要不是你之前替我挡了毒剑,我才懒得管你那什么恶心巴拉的法器呢!”
“你……你别自作多情了!!”
看着应聆聆这副色厉内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夜枕梦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妥了。
只要我脸皮够厚,只要我坚信那是法器,它就是法器!
“是是是,清河原的女侠高风亮节,是我这个妖女不知羞耻了。”夜枕梦顺水推舟地给了个台阶。
应聆聆看着夜枕梦的笑容,正感觉心跳加速之时,地上那个一直蜷缩着的人形,突然动了。
“呃……”
一声微弱得如同刚出生幼猫般的呢喃声,从那漆黑的小女孩嘴里发出。
“它醒了!”
小女孩缓缓地舒展开了四肢,从泥泞的地面上爬了起来。
她依然光着身子,深邃漆黑的皮肤上竟然没有沾染半点污泥,仿佛有天然的斥力将所有的污秽都隔绝在外。
而那一头如雪般纯白的长发,一直垂落到了她的脚踝。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两只角,底部是犹如深渊般的漆黑,越往上颜色越浅,到了尖端,已经变成了犹如冰雪般刺目的纯白。
小女孩慢慢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诡异的眼眸。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充斥着熔岩般的灿金色。
那双灿金色的双眸在环顾四周的瞬间,立刻锁定在了一步之外的夜枕梦身上。
下一刻,让应聆聆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
小女孩在看清夜枕梦的瞬间,就像看到了妈妈的幼崽,手脚并用地在泥地上快速爬行,直接扑到了夜枕梦的脚边。
“呜呜呜……”
小女孩伸出一双漆黑的小手,抱住了夜枕梦的腿。
漆黑的小脸紧紧地贴在夜枕梦的小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像是在极度恐惧外界的环境,只有在这个人身边才能找到安全感。
她甚至还像只小猫一样,用那雪白的头发和脑袋,在夜枕梦的腿上疯狂地蹭来蹭去,发出满足而黏糊的呼噜声。
应聆聆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你干什么!快放开她!”应聆聆就要上前,这邪祟的举动实在太反常了,谁知道是不是想借机干什么?
“等等。”夜枕梦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应聆聆。
她低下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死死抱着自己大腿,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漆黑小女孩。
应聆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指着地上那个一脸享受的邪祟,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夜枕梦!你是不是有病啊!这可是刚刚差点杀了我们的邪祟!你连邪祟都能魅惑?!你们大日盟的妖术难道连物种都不分了吗?!”
魅惑你个大头鬼啊!
夜枕梦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小东西分明是闻到了我身上那股亲爹的味儿!本能地把我当成生命源头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一脚把自己的私生女给踢飞吧?
夜枕梦无视了应聆聆的抓狂,缓缓蹲下身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小女孩的肩膀。
触感温热,除了皮肤颜色不对劲,肌肉的弹性和骨骼的触感,感觉上和普通的人类小孩几乎无异?
这倒是奇了。
十万大山的邪祟,一旦化形,通常都带有极强的妖兽特征。
但这孩子,除了那对黑白相间的长角和这黑白分明的肤发,躯体竟如此接近人类。
这难道是因为吸收了我的精血,重塑了她的根基?
夜枕梦越想越觉得头大。
虽然赫连永绥算得上博闻强识,但也不是什么老学究,自己对这种涉及造物和血脉变异的邪门玩意儿可谓是一窍不通。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夜枕梦试探着问道,语气尽量放缓。
小女孩停止了蹭腿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灿金色的眼睛盯着夜枕梦开合的嘴唇。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女孩张开嘴,发出了一阵生涩的声音。
她竟然在完美地重复夜枕梦刚才说的那句话,连语调的起伏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夜枕梦和应聆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她在学习语言。”夜枕梦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继续用清晰的语速说道:“我叫夜枕梦。你,是谁?”
小女孩歪着头,似乎在极力消化这些发音背后代表的逻辑。
她头顶的长角微微发光,大约过了十几息的时间,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支支吾吾的尝试:
“夜……枕……梦……你……是……谁……”
“不,我是夜枕梦。你,是谁?”夜枕梦耐心地纠正。
小女孩似乎终于跨越了某种认知障碍。
她的金眸中闪过一丝灵光,她没有回答自己是谁,而是将脸再次贴紧了夜枕梦的膝盖,用虽然生涩但已经能够听出情绪波动的声音,清晰地喊出了两个字: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