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应聆聆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它居然认主了?!”
夜枕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声“主人”喊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理智告诉她,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十万大山里,一个战力不明但对自己极度依赖的变异邪祟,或许是一张底牌?
虽然心里嫌弃得要死,主要是一想到这孩子的来历就觉得尴尬,但夜枕梦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行了,”夜枕梦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应聆聆,用吩咐小辈干活的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去把刚才那头妖熊的皮剥一点下来。”
“啊?”应聆聆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去剥皮?我学的是御剑杀敌,不是屠夫的手艺!”
“你想让她就这么光着身子跟我们一路走?”夜枕梦扬了扬下巴,“这里可是十万大山,毒瘴虫蚁遍地都是,就算她是邪祟化形,这新生的躯体也未必扛得住。”
“赶紧去,用你的剑气随便削一块下来就行,只能暂时先用一下这妖兽的生皮了,等到了地方,再想他法。”
应聆聆虽然满心不情愿,觉得这有辱斯文,但看着那小女孩的样子,最终还是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走到那两半妖熊尸体前,捏起剑诀,硬着头皮开始在血肉模糊的熊尸上切割皮毛。
夜枕梦看着应聆聆那笨拙的动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孩子……
夜枕梦低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脚边这个依然试图伸手抓她裙摆的黑皮白发小女孩。
看来,必须要去找老朋友问问清楚了。
这十万大山里,如果说还有谁能看懂这种超出常理的变异,恐怕也只有那些老东西了。
……
片刻之后,小女孩的身上被裹上了一件粗糙,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妖熊生皮。
她似乎并不觉得难受,反而因为有了遮蔽物,显得更加活跃了。
四人——不,准确地说,是三人一邪祟,开始继续向十万大山的更深处进发。
这一路上,小女孩展现出了恐怖的学习和适应能力。
一开始,她还只能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爬行。
但仅仅走了不到半里路,她就开始模仿夜枕梦和应聆聆的姿态,尝试直立行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已经能够在这崎岖泥泞的毒瘴林中健步如飞了,甚至在躲避时,动作比应聆聆还要敏捷。
并且本来准备为她涂抹青冥果汁液的夜枕梦发现,这孩子似乎没有中毒的迹象,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让她含了一块果肉。
然后马上就吐出来了,那对长角开始发起微光。
夜枕梦一边走,一边看着那对长角,若有所思,如果自己的思路正确的话,这邪祟的能力恐怕是……
但更让夜枕梦头疼的,是这小东西对她的那种近乎病态的谄媚和依赖。
只要一有机会,小女孩就会扎进夜枕梦的怀里,抱住她的腰。
如果夜枕梦不推开她,她甚至能挂在夜枕梦身上一整天。
夜枕梦只要一皱眉,小女孩立刻就会露出那种被遗弃的惊恐表情,金色的眸子里水汽氤氲。
“你给我自己好好走路!”夜枕梦第十八次将这块“牛皮糖”从身上撕下来,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前世做掌门时,清河原上万弟子,哪个见她不是毕恭毕敬,退避三舍?她何曾应付过这种黏人的生物。
而在这个诡异的小队里,最让人感到不解的,是小女孩对“阿晚”的态度。
按理说,阿晚只是一个被蛊毒反噬的昏迷小猎手。
但这个由邪祟变异而来的小女孩,却对阿晚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甚至是恐惧。
无论是在行进中还是休息时,小女孩都会刻意与背着阿晚的应聆聆保持至少三丈的距离。
如果应聆聆稍微靠近一点,小女孩头上的白尖长角就会微微发光,口中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声威胁,仿佛阿晚身上有着某种连她这个邪祟都感到本能忌惮的东西。
是因为咒脉?
夜枕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但这个举动,落在应聆聆眼里,却完全变成了另外意思。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应聆聆背着阿晚,气喘吁吁地瞪着躲在夜枕梦身后,正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小女孩,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我救了你的命,虽然你是邪祟,还给你剥了熊皮穿,你不知恩图报就算了,居然还嫌弃我?!你躲那么远干嘛?我身上有毒吗?!”
小女孩听不懂应聆聆的愤怒,她只是往夜枕梦的身后缩得更深了,双手抓着夜枕梦的手臂,还用挑衅般的眼神看了应聆聆一眼,仿佛在说:“主人是我的,你别过来。”
“你——!”应聆聆气得直跺脚,“夜枕梦!你看它!它在跟我较劲!它就是觉得我碍眼!”
应聆聆虽然死鸭子嘴硬,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在扭捏什么,但她那明显加快的脚步和每次看向小女孩时那恨不得拔剑的眼神,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
夜枕梦现在的心态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哪里是什么逃亡?这分明就是一个心力交瘁的老爷爷,带着两个不省心的孙女在逛庙会!
一个十九岁的正道天才剑修,一个刚出生的黑皮白发邪祟,不知道在为了什么暗自较劲。
造孽啊。
夜枕梦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青眠毒瘴,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
他们已经穿过了十万大山外围最危险的地带。
……
不知道走了多久,四周参天古木的密度开始逐渐减小,光线虽然依然昏暗,但视野却开阔了许多。
“到了。”夜枕梦突然停下了脚步。
应聆聆背着阿晚,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顺着夜枕梦的视线望去,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森林,而是一面高达数千丈,一眼望不到顶端的巨大崖壁!
这崖壁仿佛是被人用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硬生生地将十万大山从中间劈开后留下的断层。
更让人感到震撼的是,这面崖壁并不是光滑的石头,而是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古老玄奥的纹路,正在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些纹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天地的巨大网络。
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应聆聆都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某种古老沉重的力量狠狠地碾压了一下。
“退后。”
夜枕梦挥了挥手,示意背着阿晚的应聆聆和那个依然想黏上来的邪祟小女孩退到十丈之外。
夜枕梦独自一人走上前,来到了那面刻满地脉纹路的巨大崖壁前。
在应聆聆和邪祟惊诧的目光中,这个大日盟的妖女,竟然在崖壁前,开始跳起了一支舞。
那是古老,缓慢的舞蹈。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沉重,仿佛双脚不是踩在泥土上,而是拖拽着整个大地的重量。
双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玄妙的轨迹,每一次起伏,都完美地契合了崖壁上那些纹路的光芒律动。
应聆聆看傻了眼。
此刻在崖壁前起舞的夜枕梦,虽然身体还是那具媚态丛生的皮囊,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却是如此的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甚至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宏大。
一曲舞罢。
崖壁看起来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裂开一道门,也没有降下什么神光。
但夜枕梦停下了动作。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跟紧我。”
说罢,在应聆聆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夜枕梦竟然直直地朝着那面坚不可摧的巨大岩壁走了过去。
“夜枕梦!”应聆聆惊呼出声,以为她要撞得头破血流。
然而,夜枕梦的身体在接触到岩壁的瞬间,岩壁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犹如水波般的空间涟漪。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般,她直接穿透了那层看似坚硬无比的岩石,消失在了崖壁之中。
邪祟小女孩根本不知道害怕为何物,见“主人”进去了,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岩壁里,消失不见。
只剩下背着阿晚的应聆聆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这……?”
应聆聆咬着嘴唇,看着面前这面散发着古老威压的崖壁,心里直打鼓。
“死就死吧!”
应聆聆心一横,闭上眼睛,背着阿晚,硬着头皮猛地朝崖壁撞了过去。
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当应聆聆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才那片终日不见阳光的毒瘴林里了。
内里的空间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源。
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周围的环境。
那股在外围致命的青眠毒瘴,在这里竟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纯净到了极点,甚至已经隐隐雾化,近乎液态的天地灵气!
“唔……”
应聆聆只觉得一股精纯的力量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大脑一阵眩晕,脚步猛地虚浮踉跄了一下,险些将背上的阿晚摔在地上。
她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不正常的,犹如喝了烈酒般的绯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周围的灵气像是在疯狂地往她的毛孔里钻,那种感觉比缺氧还要让人窒息。
她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个已经被大傩注视过的世界里。
她平时修炼吸收的灵气,虽然经过正道功法的过滤,但骨子里早就适应了那种浓度。
此刻,乍一进入这种纯度百分之百的灵气环境中,应聆聆的身体瞬间出现了强烈的反应。
“醉灵”现象。
这是只有在外界待久了的修士,突然闯入洞天福地时才会出现的罕见症状。
“放慢呼吸,封闭外关穴。”一只微凉的手扶住了应聆聆摇摇欲坠的肩膀。
夜枕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与应聆聆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夜枕梦此刻的状态简直好到了极点。
她那具拥有双系经脉的特殊身躯,在进入这片纯净灵气之地的瞬间,就像是一条干涸了许久的鱼终于跃入了大江大河。
两套系统如同鲸吞海吸一般,疯狂地将这些液态灵气卷入体内。
夜枕梦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卡在炼气中期的瓶颈,此刻在这股庞大灵气的冲刷下,竟然隐隐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她的修为,即将迎来突破。
“还能走吗?”夜枕梦看着满脸通红,像个醉鬼一样的应聆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能……”应聆聆咬着牙,艰难地迈开步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一个不欢迎外人的地方。”
夜枕梦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前方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准备好,我们快到了……老朋友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