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深处的晨昏,往往难以界定。
头顶那层层叠叠的万年古木枝叶,将天光切割成细碎而黯淡的斑驳光影。
应聆聆缓缓睁开双眼,结束了一整夜的打坐调息。
她孤身一人坐在一处背风的巨石下,身旁是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层白灰的篝火堆。
没有了那个的大日盟妖女在旁边,四周安静得让人有些发慌。
她站起身,随着一声轻微的“嗡”,衣裙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波纹,将这两天所沾染的脏污之物尽数震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应聆聆从怀里摸出了一片的宽大树叶。
叶面上,被人刻下了一道细微的纹路,那是指向十万大山传说中的蛊母巢所在的坐标。
应聆聆盯着这片叶子看了良久,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那妖女……果真是走了啊。”
她轻声叹了口气。
哪怕心里再怎么骂对方是冷血无情的魔教中人,但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绝境里,那个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挡在自己身前,行事虽然乖张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长辈”威严的夜枕梦,确实是她唯一的同伴。
如今,阿晚被留在了山祖的道场里吊着一口气,她自己随身的佩剑和储物袋也在被俘虏时尽数被没收。
此刻除了兜里揣着的几块用来解毒的青冥果果肉,她称得上是真正的“手无寸铁”。
“不能怕,师父说过,剑修的剑在心里,不在手上。”
应聆聆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怯懦。
提到师父,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自从前任掌门,正道魁首赫连永绥与大日神女晷曜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中同归于尽后,清河原乃至整个正道盟都险些分崩离析。
是她的师父,在最危急的关头强行突破境界,以合道的恐怖修为和强势的姿态,镇压了九宗六派的所有不服,接任了正道魁首之位,也护住了清河原的百年基业。
为了斩断过去的软弱,师父甚至改名为“温择雨”。
但让外界乃至清河原许多长老都感到疑惑的是,自从接任魁首之位后,这位铁血手腕的温掌门,便再也没有踏出过清河原半步。
整整二十年来,她起码有十五年的时间都是在闭关。
只有在处理宗门重大的事务,或者……收徒传承时,才会偶尔出来个把月。
应聆聆,就是十年前温择雨破例收下的最后一个弟子,也是她对外宣称的关门弟子。
她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一天,那个宛如画中仙子般清冷,眼神却如死灰般空洞的师父,将手搭在她的额头之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至今难忘。
“你是水木双灵根。”
师父当时的声音很轻,“并且,还不是普通的双灵根。你的水与木,是‘极致共生’之体。水能养木,木能生水,在你的经脉中生生不息。”
“这种体质,只要你稍加修炼,不需要外界太多灵气的补给,便能凭空攀升,进步神速,别人十年筑基,你或许只需三年。”
年幼的应聆聆当时还以为这是夸奖,刚要高兴,却被师父接下来严厉的语气吓得噤若寒蝉。
“但你切记!正是因为进境太快,你的根基会比任何人都虚浮!结成金丹之后,绝不可再刻意增进修为。”
“相反,你要用尽一切办法去压制,去打磨。”
“压制修为,打磨道心……”应聆聆喃喃自语。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绿毒瘴。
十万大山,这片连化神大能都要小心翼翼的绝命毒林,不正是师父所说的,打磨道心最好的磨刀石吗?
应聆聆静下心来,不再去想那个抛下自己的大日盟妖女。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又苦又涩的青冥果果肉,皱着眉头塞进嘴里含着,然后按照那片树叶上的坐标指示,毅然决然地迈开了步伐。
孤身一人的行进,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应聆聆只能将灵力逼至指尖,化作无形的剑气,用来披荆斩棘,开辟道路。
这种做法对灵力的消耗极大,不到半个时辰,她的额头就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吼!!!”
就在此时,一阵狂暴的兽群吼叫声突然从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树木折断声和奔跑声。
应聆聆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全身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一棵古树的粗壮枝干,借着茂密的枝叶将自己的身形藏匿了起来。
如果是昨天,她或许会立刻冲出去,但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学会了谨慎。
就像那个妖女教训的一样。
她扒开两片树叶,屏住呼吸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的瘴气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衣衫褴褛的女人。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和利爪撕扯出了一道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沾满泥污和血迹的皮肤。
在女人的身后,赫然跟着七八头青面妖狼!
这些畜生显然是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正兴奋地发出低沉的咆哮,不紧不慢地消耗着猎物的体力。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那女人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一边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撕裂感,听起来凄惨无比。
应聆聆在树上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虽然这女人此刻狼狈不堪,满脸泥污,但那眉眼的轮廓,那身段,依然能看出是个面容姣好,甚至算得上出挑的美人。
尤其是她那高挑的身段,在寻常女子中实属罕见。
不过,应聆聆的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过了一张倾国倾城的绝美脸庞。
“长得倒是挺高,模样也算俊俏,但比起那个没良心的,可真是差远了。”
“那妖女就算是在泥潭里打个滚,估计都比她好看一万倍。”
应聆聆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现在看任何女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拿去和夜枕梦做对比。
眼看着下方的女人体力不支,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了泥潭里。
那群青面妖狼见状,立刻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为首的头狼张开腥臭的血盆大口,凌空跃起,直扑女人的咽喉而去!
“这女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体内灵力微弱得几近于无,看来只是个误入深山的修士,那狼群也是实打实的妖兽,不是幻觉。”
在经历了冷静严谨的观察后,应聆聆勉强确认了眼前这一幕并非邪祟设下的陷阱。
“畜生,休得伤人!”
应聆聆娇喝一声,整个人从数十丈高的树干上俯冲而下。
人在半空,她右手并指如剑,剑气透体而出!
“哧哧哧——!”
几道剑气纵横交错,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
那头腾空而起的头狼甚至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半空中被切成了均匀的几块碎肉,腥臭的狼血轰然洒落。
其余的妖狼见状,顿时吓破了胆。
妖兽的本能让它们清楚地感知到了眼前这个人类少女体内那恐怖的灵力威压。
它们夹起尾巴,发出一阵呜咽的低吼,瞬间四散奔逃,消失在了浓密的毒瘴林中。
应聆聆轻巧地落在了地上,身姿挺拔,挡在了那跌倒在地的女人身前。
她没有立刻去扶对方,而是手捏剑诀,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冷冷地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十万大山深处?”
那女人似乎被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吓傻了,直到听到应聆聆的问话,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她双腿向外侧弯曲,臀部贴地,双手撑在身前,正是凡间少女常做的“鸭子坐”。
“多……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呜呜呜,我以为我今天死定了……”
女人抬起头,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声音颤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
然而,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应聆聆的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因为她在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鄙的底层散修身上,竟然捕捉到了一丝……媚态。
那不是刻意做作的勾引,而是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举手投足间都会自然散发出来的天然风情。
哪怕她现在穿着破烂的短打,哪怕她正坐在泥水里哭泣,那种从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韵味,依然让同为女子的应聆聆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面红耳赤。
这一丝媚态,太熟悉了!
简直和那个妖女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