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道友莫慌。”
应聆聆没有被对方的杀气吓倒,她双手抱拳,依足了正道盟标准的见礼手势,朗声自报家门:“在下清河原,掌门温择雨座下弟子,应聆聆,身后这位是中州散修沈永。”
“我等在这十万大山中遭遇高阶妖兽,与师门走散,循着车辙才冒昧惊扰了各位。”
在这个自我介绍里,应聆聆隐瞒了自己被大日盟当成人质俘虏的丢人经历,用“执行秘密任务与师门走散”来掩饰,既保全了清河原的面子,又彰显了自己身份的神秘。
“哟,这小丫头倒是学会扯谎了。”躲在应聆聆背后的夜枕梦,在心里暗自好笑。
“什么秘密任务?你那是被绑成粽子提溜进来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过这套说辞,对付外面这些名门正派的势利眼,倒是最管用。”
果然。
听到“清河原”、“掌门温择雨座下弟子”这几个字,那三名落霞山庄弟子的脸色大变。
指缝里的毒镖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首的一名年约三十余岁,留着两撇八字胡,面带和气笑容的男修,立刻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呀!原来是掌教嫡传!失敬,失敬!”
那男修将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恭敬地连连拱手:“在下落霞山庄执事弟子,余不惑。见过应师姐!”
这声“应师姐”喊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尴尬。
在正道盟森严的制度里,辈分从来不是看年龄,而是看师承和入门时间。
应聆聆虽然只有十九岁,但她是正道盟当今魁首温择雨的亲传弟子。
而这个三十多岁的余不惑,顶多只是落霞山庄某个长老记名弟子的徒孙辈。
算起来,叫一声师姐都算是他高攀了。
“原来是落霞山庄的余道友。”应聆聆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见礼。
她没有放下警惕,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贴满符箓的黑铁木兽车,“不知余道友率领如此庞大的车队,深入这十万大山腹地,所为何事?”
余不惑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瞥了一眼躲在应聆聆身后瑟瑟发抖的散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防备。
他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随后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将应聆聆拉到一边,避开沈永的耳朵。
“应师妹有所不知啊……”余不惑压低了声音。
他自以为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应聆聆能听见。
却不知道,站在几丈外,看似吓得瑟瑟发抖的沈永,实际上早就从脚边分出了一根丝线,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的枯叶延伸了过去,将余不惑的每一个气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此行,并非是正道盟分派的公干。”
余不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重,“而是接了大燕朝廷的一趟暗镖。”
“大燕朝廷?”应聆聆微微一愣。
“正是,当今那天子沉疴难愈,太医院药石无灵,眼看龙体就要……唉。”
余不惑摇了摇头,“朝廷无奈之下,重金委托我们落霞山庄,押镖来这十万大山的蛊母巢,寻一味传说中能起死回生,重塑寿元的‘命蛊’!”
余不惑指了指那些贴满符箓的沉重兽车,语气越发低沉:“蛊母巢的那些蛊师,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车里装的,是我们从北荒雪原重金捕获的极品灵兽。”
“这些畜生生性嗜血,力大无穷,而且叫声能直接震碎凡人的内脏。”
“所以我们才不得不贴满静音符和困敌符箓,这些灵兽,就是我们用来和蛊母巢交换‘命蛊’的筹码。”
大燕皇帝年迈多病,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朝廷为了延年益寿,常年重金雇佣修真者去险地寻药,也早就是修真界心照不宣的财路。
而且,蛊母巢的那些蛊师最喜欢用凶暴的妖兽血肉来喂养高阶蛊虫,用凶兽换蛊,也是很正常的。
涉险为了凡人君主求药,受人之托,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应聆聆听完,眼中卸下了不少防备。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是为天下正统尽忠的,那必定是正义之举。
她甚至对落霞山庄这种愿意为了凡人君主深入绝地的行为,生出了一丝由衷的敬意。
“原来如此。道友高义,倒是让我清河原弟子佩服。”
应聆聆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不瞒你说,我此行,也是要去蛊母巢……寻人。”
“寻人?”余不惑眼中精光一闪,随后那张和气的脸上绽放出了更加热络的笑容。
“那真是太巧了!应师姐孤身一人在这险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向温掌门交代啊!”
余不惑极其热情地搓着手,大包大揽地说道,“既然大家同路,应师姐若是不嫌弃我们车队简陋,不如就与我们同行吧!大家互相也有个照应!”
说着,他极其贴心地指着车队最后方的一辆相对小巧的马车说道:“这辆车原本是用来装备用草料的,我这就让人腾出来,给应师姐和这位沈道友单独休息。你们意下如何?”
应聆聆正愁接下来的路途凶险,有个正道盟的商队庇护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抱拳道谢:“那就多谢余道友了。”
“蠢货!这落霞山庄的狗东西,骗骗这种没出过门的雏儿还行,也敢在我赫连永绥面前班门弄斧?!”
夜枕梦在心里毫不留情地把余不惑的谎言剥了个底朝天。
“且不说大燕皇帝老儿就算病死,朝廷也只会去求我正道盟的‘生骨丹’,绝不敢沾染南疆的邪蛊。”
“就说他车里装的那些所谓的‘北荒灵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雪原的灵兽,那是极寒之物!这十万大山是什么地方?地处南疆、闷热潮湿、充满了剧毒瘴气的极炎极湿之地!”
“把北荒的灵兽运到这里来?只怕还没走到蛊母巢,那些灵兽就全得暴毙在车厢里了!”
“还静音符?还怕震碎凡人的内脏?我看,他们贴静音符,防的根本不是什么灵兽的叫声吧!”
夜枕梦的目光,极其冰冷地扫过那些蹲在火堆旁,面如死灰的凡人马夫。
但夜枕梦现在不能拆穿,不仅是因为将计就计,在对方没翻脸之前,先平安到达蛊母巢再说。
她也想看看,这两天看起来蠢笨如猪的小师侄,到底有没有长一丁点心眼出来。
“哎呀!多谢仙长!多谢仙长赏口饭吃!”
夜枕梦立刻换上了一副感恩戴德的嘴脸,屁颠屁颠地跟着应聆聆走向了那辆被单独腾出来的马车。
车队休整完毕,再次缓缓启程,朝着一线渊的深处进发。
马车内,应聆聆闭目养神,抓紧时间恢复之前消耗的灵力。
夜枕梦则靠在车厢角落,假寐着。
就在车队行进到一半时,马车的窗帘被轻轻掀开。
余不惑那张挂着和气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应师姐,住得可还习惯?”余不惑笑着寒暄了一句。
“有劳余道友费心,一切都好。”应聆聆睁开眼,客气地回答。
余不惑搓了搓手,问道:“对了,应师姐,这十万大山深处凶险异常,你与师门走散,不知你随身携带的‘传音玉简’等通讯法器是否还完好?”
“有没有向师门报过平安啊?若是没报,我落霞山庄在十万大山外围有接应,等我们这趟交易结束后,你便和我们落霞山庄的商队一路同归便是。”
听到这个问题,应聆聆没有多想,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多谢余师弟好意,只是这十万大山的青眠毒瘴不仅腐蚀肉体,还能隔绝灵力波动,我的传音法器在进入毒瘴时就已经彻底失效损毁了,我现在身上没有任何法器,还没来得及联系师尊呢。”
“哦?”
余不惑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
随后,那张原本和气的脸上,笑容愈发真诚了,真诚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余不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不过应师姐也别太担心,有我们在,定保你安然无恙地回到清河原。”
“那就麻烦你们了。”应聆聆感激地点了点头。
窗帘落下。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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