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夜,比中州的隆冬还要难熬。
一旦被树冠切得支离破碎的天光彻底隐没,整片原始丛林便会迅速被刺骨的湿冷所吞噬。
这种冷混合着青眠毒瘴,仿佛能无视衣物的阻挡,直接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泥泞林道上剧烈颠簸着,车厢内,昏暗无光。
夜枕梦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嘶……好冷……”夜枕梦牙关紧咬,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这并非完全是她为了扮演“修为低微的底层散修”而刻意装出来的,她是真的快要被冻僵了。
原因无他,正是因为此刻覆盖在她体表的夜衔雪!
这只缠雾娘子虽然被洗去了邪性,但它本身是没有人类体温的。
白天在外面赶路,气温尚可,贴在身上只觉得微凉,可到了这阴气极重的深山之夜,这层贴身的丝线简直就像是一件冰甲,包裹着夜枕梦的每一寸肌肤。
夜枕梦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这股没有温度的阴寒给冻结了。
坐在对面的应聆聆看着沈永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的模样,同情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滥了。
“沈姐姐,你若是冷,便靠过来些吧。”
应聆聆轻声说着,主动挪动身子坐了过去。
她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玄色狐皮大氅,这是余不惑体贴地递过来的。
当时余不惑满脸堆笑地解释,说商队物资紧张,这已经是能匀出来的最后一件御寒之物了,还请应师姐和沈道友将就一下。
应聆聆没有多想,她展开那件大氅,自然地披在了夜枕梦的肩膀上,随后,又朝她那边挪近了些,将大氅拢了拢。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夜枕梦僵了一下,但是没有反抗,反抗倒是显得有点不符合人设了。
但应聆聆的呼吸却有些乱了。
她发誓,她一开始真的只是出于对沈永的同情。
可是,当她真正靠近沈永的那一刻,事情的走向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未知的地方狂奔而去。
车厢摇晃,应聆聆微微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了沈永的脸上。
因为寒冷和极度的不适,沈永此刻正微微张着嘴喘息,脸色有些苍白。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清秀的脸庞,竟让应聆聆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
霎时间,应聆聆眼前的画面模糊了。
沈永的脸,渐渐与记忆中另一张倾国倾城,眼尾带着媚态的脸庞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夜枕梦的脸。
是那个在树洞里让她道心大乱的大日盟妖女!
“完了!我完了!”
“我堂堂清河原掌门关门弟子,正道盟未来的脊梁!怎么会因为一个妖女,心绪乱成这副样子!”
应聆聆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一切的罪魁祸首骂了千万遍。
“都怪那个妖女!都怪夜枕梦!要不是她对我用那种下作的魅惑手段,要不是她让我看到了她那不要脸的手段,我怎么会被带坏成这样!我的道心……全毁了啊!”
夜枕梦被应聆聆靠坐在身旁,原本还想顺势装个柔弱,借点这小金丹的体温暖暖身子。
可下一秒,她就察觉到了极度的不对劲!
这丫头的心跳声,大得简直就像是在她耳边擂战鼓!
这丫头的呼吸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粗重?
夜枕梦大受震撼。
“不是吧?!这丫头……该不会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她难道偏好女色?!”
夜枕梦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世界观都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之前也没见她举止有多出格,怎么一到这乌漆嘛黑的车厢里,就这般古怪?”
“清河原现在到底是怎么教弟子的?!这要是传出去,九宗之首的脸往哪儿搁!”
但现在,根本不是操心正道盟风气的时候!
危险!
虽然夜衔雪的拟态完美地伪装了肤质和触感,甚至在面部模拟出了散修应有的状态。
“快!给我把脸上的拟态收紧!再收得严实点!”
夜枕梦急得跳脚,疯狂地给附身在体表的夜衔雪下达死命令。
夜衔雪这只小怪物虽然不懂人类复杂的羞耻心,但对“姐姐”的命令却是绝对服从的。
“嘶——”
夜枕梦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当场闷哼出声。
她觉得如果天道有眼,现在就该立刻给自己羽化了算了。
“吁——”
马车猛地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应师姐,沈道友,我们到了。”
余不惑那和气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这里便是蛊母巢外围的黑木驿了。”
这句话对于夜枕梦来说,简直如同天籁之音!
“哎呀,终于到了!多谢女侠妹妹一路照拂,我这身子骨总算是暖和过来了!”
夜枕梦连滚带爬地掀开门帘,直接跳下马车。
应聆聆身边一空,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失落感。
她红着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大逆不道的悸动,跟着跳下了马车。
眼前出现的景象,让应聆聆瞬间收起了所有的小女儿心思,神色变得凝重。
这所谓的黑木驿,根本不是中州那种青砖绿瓦,车水马龙的繁华驿站。
这是一座建在悬崖峭壁之上的诡异村落。
所有的建筑完全由那种需要几人合抱的黑色巨木以及黑色藤蔓交织缠绕而成。
这些藤蔓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建筑的表面缓慢地蠕动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驿站的道路两旁,挂着一个个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灯笼。
在这些昏暗灯光的映照下,驿站里活动的人影显得鬼影幢幢。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浑身画满图腾,只穿着简陋兽皮的南疆原住民,但更多的人,则是头戴宽大斗笠,身披黑色斗篷的蛊师。
他们或蹲在角落里把玩着手中色彩斑斓的毒虫,或用那种看猎物般的阴冷目光,盯着这支刚刚抵达的庞大车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车队刚刚停稳,驿站深处便走出来几名身穿奇特长袍的干瘦老者。
这些老者的脸上布满了犹如老树皮般的皱纹,眉心处都纹着一只闭合的黑色眼睛。
他们走到余不惑面前,双方开始用极低的声音交涉起来。
应聆聆看着那些老者,又看了看后方那些贴满符箓的黑铁木兽车。
她无法对这种未知的交易坐视不理。
无论车里装的是不是用来换取解药的“北荒凶兽”,她都觉得有必要去确认一下,以防这些落霞山庄的同道被南疆的妖邪暗算。
“我去看看那些兽车。”应聆聆低声对身旁的沈永说了一句,便迈步朝着车队后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