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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聆聆才刚刚走出两步。
“应师姐,且慢。”
余不惑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祭司的交涉,他身形一闪,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应聆聆与兽车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和煦,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应师妹,这几车畜生一路上受了十万大山瘴气的刺激,现下在车厢里狂躁得很,随时都有可能冲撞结界。”
余不惑用温和地说道,“师妹乃是千金之躯,又是清河原掌门的高足,万不可在此地沾染了那些凶兽的污秽腥气,若是师姐有分毫闪失,在下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侧过身,指了指驿站高处的一座看起来最为精致的吊脚楼,继续说道:“在下已经让驿站的人备好了上房。师妹与这位沈姑娘一路劳顿,受了风寒,还是先去房内歇息吧。”
“待明日正午,我们与蛊母巢的交易完成,便立刻结伴出山,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在为应聆聆的身份和安全着想。
应聆聆虽然涉世未深,但并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对方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是再强行去查看别人的货物,不仅有违礼数,更显得不识好歹。
“余道友思虑周全,是我鲁莽了。”应聆聆心生感激,抱拳行了一礼,“那就有劳了。”
夜枕梦站在后面,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老狐狸!挡得真够快的,分明是怕这傻丫头靠近了发现什么!还千金之躯不可沾染污秽?”
但这出戏还得继续演。
夜枕梦立刻换上一副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连声道谢:“多谢仙长!多谢仙长给我们安排住处!妹妹,咱们快去歇着吧,我都快累散架了!”
余不惑为她们安排的,确实是这座黑木驿里最好的一间吊脚楼客房。
房间建在半空中,视野极佳。
屋内虽然没有中州的雕梁画栋,但也别具一番南疆的奢华。
地板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雪白皮毛,红木桌上,摆放着几盘南色泽鲜艳的果子,而在房间靠窗的角落里,甚至还点着一炉静心安神的线香。
那线香燃烧时升起的青烟,在这阴冷的驿站里,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幽香。
“两位好生歇息,有事随时吩咐外面的杂役,在下还要去盯着车队,就不多打扰了。”
余不惑亲自将她们送进房间,微笑着拱了拱手,还贴心地替她们关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关上,应聆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桌边,刚想倒杯水喝。
这时一直表现得唯唯诺诺的夜枕梦,却比应聆聆更快一步走到了桌前。
“哎呀!这果子看起来真水灵!我在中州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夜枕梦大呼小叫着,装作一副馋涎欲滴的贪婪模样,伸手就抓起了盘子里的一颗红彤彤的灵果,放在手里假装好奇地把玩起来。
在夜枕梦的遮掩下,右手指尖那层丝线,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夜衔雪那张长满细密尖牙的小嘴探了出来,对着那颗灵果就是狠狠一吸!
“嘶溜——”
一声微弱的声响过后。
一条几乎与果肉颜色融为一体的血红色蛊虫,直接被夜衔雪从小嘴里吸了出来,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咽了下去。
随后,夜枕梦动作自然地将那颗已经被“拔除了内鬼”的果子,顺手递给了应聆聆。
“妹妹,你尝尝!这果子闻着就甜!”
应聆聆没有怀疑,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果然汁水四溢,灵气充沛。
看着应聆聆吃下果子,夜枕梦心中冷笑。
那血红色的蛊虫名为“听心蛊”,吃下去不会死人,但却能在未来十二个时辰内,将宿主听到的一切声音,甚至微弱的情绪波动,如实地传递给母蛊的主人。
余不惑这狗东西,看来是在监视她们!
解决完灵果,夜枕梦的目光,又落在了角落里那炉正在袅袅升起青烟的线香上。
那股香味,初闻清雅,似乎真的有静心安神之效。
如果不是夜衔雪对各种毒素敏感,在接触到这股烟雾时发出了本能的抗拒反馈,连夜枕梦都险些被这高明的制香手法给蒙骗过去!
“余不惑,你个生儿子没**的杂碎!落霞山庄的手段,几百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堪!”
“当年你们庄那个老不要脸的,就喜欢在暗器上淬这种不入流的东西,靠着这下作手段敛了多少财!如今你这徒子徒孙,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和安神香融为一体,发扬光大了是吧?!”
“这香里的药力霸道且隐蔽,若是真让这丫头在这封闭的屋子里闻上一个晚上,到了半夜,药性发作,这屋里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伤风败俗,不堪入目的丑事来!”
夜枕梦回想起在马车上,应聆聆那满脸通红,对着自己发花痴的危险模样。
这要是再加上**的催化,这小师侄怕是能当场化身饿狼,把自己这个底层散修给生吞活剥了!
想到这里,夜枕梦立刻行动。
她捏住自己的鼻子,装出一副被呛到的嫌恶模样,夸张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这什么味儿啊!熏死老娘了!”
夜枕梦一边咳嗽,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到桌边,端起桌边斟满茶的壶子,毫不犹豫地冲到墙角,对着线香“哗啦”一声,劈头盖脸地全浇了上去!
“嘶嘶——”
线香被茶水浇灭,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哎呀!沈姐姐你干什么呀!”
应聆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却为时已晚。
“妹妹,这香的味道太冲了!”
夜枕梦放下茶壶,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粗鄙模样,嫌弃地扇了扇鼻子,“我闻不惯这种娇贵的东西,闻多了我头晕反胃,直犯恶心!还是掐了好,掐了好!”
应聆聆看着那被浇成一滩烂泥的昂贵香炉,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姐姐,那是静心安神的线香,很贵的,你真是……”
应聆聆摇了摇头,虽然觉得沈永的举动有些粗鲁,但也知道散修往往生活习惯粗糙,便没有深究。
反正她作为金丹剑修,打坐也能恢复精神,不点香也罢。
一番折腾后,两人终于在房间里安顿了下来。
应聆聆坐在床榻边,虽然身体疲惫,但眉宇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
她看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被留在山祖道场里的阿晚。
那个善良的南疆小猎手,此刻正承受着恐怖的咒脉反噬,脸上那些扭曲的黑眼睛随时会吞噬她的生命。
“不行,时间太紧迫了。”
应聆聆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
她深知,山祖虽然答应护住阿晚的生机,但拖得越久,情况必然越发不乐观,她不能就这样在这个安逸的客房里干等到明天正午!
她必须主动出击,去打探情报!
打定主意后,应聆聆转头看向正大咧咧地四仰八叉躺在柔软兽皮上的沈永。
“沈姐姐。”应聆聆轻声呼唤。
“嗯?妹妹怎么了?要睡了吗?”夜枕梦半睁开眼睛,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我……我刚才在林子里吸了些毒瘴,觉得胸口有些闷。”
应聆聆找了个借口,眼神有些闪躲,“我听说这黑木驿的集市上,晚上会有南疆原住民拿防瘴气的草药出来卖,我想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一些。”
“哎哟,大半夜的,外面那么乱,多危险啊!”
夜枕梦配合地演出了一个胆小散修应有的担忧。
“无妨,我是清河原弟子,这里又是落霞山庄的交易点,那些宵小之徒不敢造次的。”
应聆聆语气坚定,“沈姐姐你一路奔波,又没有修为傍身,就留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千万不要乱跑,我快去快回。”
说罢,应聆聆没有等沈永再多劝,推开房门,迅速融入了驿站外那鬼影幢幢的夜色之中。
房间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重新闭合。
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原本四仰八叉,毫无形象躺在兽皮上的沈永,在关门声落下的一刹那便坐了起来。
她没有去阻拦应聆聆。
她太了解像应聆聆这样被名门正派保护得太好的花朵了。
温择雨用最顶级的资源,最严苛的剑法,教出了一个空有金丹修为,却满脑子天真幻想的小白兔。
应聆聆认为正道盟是光明的,所以她轻信了余不惑那满嘴的谎言,她认为“邪不胜正”,所以她敢孤身一人在深夜闯入这吃人的蛊母巢。
如果不让她亲眼去看看这乱世背后的肮脏,不去看看那些打着正道旗号的人皮下藏着怎样的恶鬼,她永远也无法成长为一个真正能扛起清河原脊梁的剑修。
“去吧,小丫头。”
夜枕梦闭上眼,“这世道的风雨,必须得你自己去淋,你师父护不了你一辈子,我也护不了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