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废话,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一扬!
“嗖嗖嗖嗖——!”
落霞山庄的绝学,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它最为阴毒狠辣的一面!
漫天的暗器,如同暴雨中的黑色马蜂,铺天盖地地朝着悬崖边的两人射去!
这些暗器形态各异,有细如牛毛的飞针,有形如柳叶的飞刀,甚至还有散发着毒芒的铁蒺藜!
而在这些肉眼可见的淬毒暗器之间,那些蛊母巢的黑衣蛊师们也同时发难。
他们双手飞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无数无影无形,细小如尘埃般的致命蛊虫,夹杂在暗器的风暴中,如同死神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扑向了应聆聆和夜枕梦!
这是绝杀之局!没有任何死角的绝杀!
夜枕梦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右前方三枚飞刀直取咽喉,左下方四十二根毒针封锁下盘……落霞山庄的“落霞千点”,加上蛊母巢的蛊虫……这群杂碎,倒是真看得起我们!”
夜枕梦心念电转。
她知道,此刻的应聆聆已经是强弩之末,连护体剑气都快维持不住了,绝对挡不下这一轮绞杀!
“既然如此,大不了身份暴露,我也要带着这丫头杀出一条血路!”
打定主意,夜枕梦便精湛地“卖了个破绽”。
“啊呀!救命!”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假装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向前跌倒。
但就在她跌倒的瞬间,她的身体硬生生地冲到了应聆聆的正前方!
她那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在暗中捏起了雨随春生的法诀,只需一丝灵力引动,就能在方寸之间震开那些致命的毒针。
与此同时。
“嗤嗤嗤——!”
夜枕梦体表那层丝线,感受到那些无影无形的致命蛊虫靠近,夜衔雪的进食本能被彻底激发!
无数根半透明的白色丝线,如同炸毛的刺猬一般,猛地从沈永的后背和双臂爆射而出!
这些丝线在夜雨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肉眼难辨的蛊虫,夜衔雪在丝线的末端裂开无数张长满细密尖牙的小嘴,以恐怖的速度,将那些扑面而来的蛊虫一口一个,吃了个干干净净!
可夜衔雪虽然能吃掉蛊虫,但它那柔软的丝线,却无法挡住余不惑和另外两名落霞山庄弟子掷出的精钢暗器!
尤其是余不惑那阴毒的手法,几枚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子母透骨钉,不仅封死了夜枕梦跌倒时的所有闪避空间,更是刁钻地绕过了防御,直取夜枕梦的各大死穴!
避无可避!
夜枕梦正准备强行爆发自己那炼气中期的灵力,硬扛着反噬震开这些透骨钉。
可是。
就在这一生一死的刹那。
一个温热的躯体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是应聆聆!
这个在毒发边缘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女,在这个漫天杀机,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绝境下,没有选择用最后的灵力护住自己。
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盾牌,合身扑了上来,将沈永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噗嗤……噗嗤……噗嗤……”
沉闷的入肉声,在夜枕梦的耳边炸响。
应聆聆的后背,绽放出了几朵刺目的血花。
在应聆聆转身回旋,用身体护住沈永的那一刻,一条犹如黑色发丝般纤细的蛊虫,歹毒地顺着透骨钉撕开的伤口,直接钻入了应聆聆的右侧肩胛骨!
“呃啊!”
应聆聆发出一声压抑,痛入骨髓的惨叫。
那条黑色的蛊虫一进入血肉,便如同发狂的野兽,在她的皮下疯狂地蠕动,撕咬,顺着经脉,以恐怖的速度,直奔她的心脉游去!
剧痛让她的身体瞬间痉挛,原本就因为之前的毒伤而勉强维持的护体灵气,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噗!”
面对着被她死死护在身下的沈永,应聆聆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江倒海的毒素和逆流的气血,猛地张开嘴,喷出了一大口腥臭无比,浓黑如墨的毒血!
这口滚烫的毒血全数喷洒在了沈永的脸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夜枕梦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泥水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应聆聆的脸色在瞬间变成了骇人的惨绿色。
那双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像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悬崖边冰冷的泥水中。
但即便是跪倒,她的双手依然抓着沈永的衣襟,将她挡在悬崖边缘和自己之间。
“哈哈哈哈哈!”
崖壁边,余不惑冷笑着,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看着跪在泥水里,半个身子已经被鲜血和毒液染透的应聆聆,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快意和嘲弄。
“哎哟哟,真是感人至深啊!”
余不惑停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语气中充满了下流的讽刺,“应师妹,你对你的这个姘头,还真是情深意重,生死相许啊!”
“为了一个废物烂货,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啧啧啧,可惜啊可惜,今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谁也走不掉!都得给我留在这断肠崖上做一对亡命鬼!”
雨,依然在瓢泼。
但此刻的夜枕梦,却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狂风的怒吼,听不到余不惑的嘲笑,甚至听不到自己那疯狂的心跳。
她整个人如痴傻了般,跌坐在满是泥水的悬崖边,呆呆地看着跪挡在自己身前,生命之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的小丫头。
她脸上还残留着应聆聆喷出的那口滚烫的毒血。
那血的温度,仿佛顺着她的肌肤,直接烧穿了她的皮囊,狠狠地烙印在了她那阅尽千帆,早已古井无波的灵魂上!
赫连永绥的灵魂,在这一刻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活了六百年。
他见惯了名门正派嘴里的仁义道德,也见惯了背地里的男盗女娼。
他见惯了大日盟信徒的疯狂,也见惯了凡俗蝼蚁的贪生怕死。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为了天下大局而死。
但在他死后,夜枕梦看到的是温择雨踩着他的尸骨建立了更残酷的统治,看到的是正道盟变成了一个打着正道旗号的屠宰场。
夜枕梦早就对这个世界不抱什么想法了,在赫连永绥苏醒之前,她只想偏安一隅,做一个生活优渥的大日盟千金。
“这天下烂透了。”
可就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就在这片充满了背叛,算计,毒瘴和蛊虫的十万大山深处。
一个被同门背叛,被剥夺了一切信仰和希望的小丫头。
一个在她眼里骄纵,天真,甚至有些“不拘小节”到让他头疼的傻剑修。
竟然为了保护一个萍水相逢的底层散修……连命都不要了?!
而且,她甚至不知道沈永就是那个曾经救过她的大日盟妖女夜枕梦!
在应聆聆的认知里,沈永就是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贪生怕死,还会拖后腿的累赘!
“为什么……”
夜枕梦发出了颤抖的呢喃。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值得吗?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蝼蚁,值得你堂堂清河原掌门亲传弟子,去挡这必死之局吗?!”
她不理解。
六百岁的正道魁首,在这一刻,竟然无法理解一个小女孩的选择。
或者说,她可以理解,她甚至能在事后分析出洋洋洒洒的,无数字的应聆聆当时的心态。
但现在她不能。
她决不能。
应聆聆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那条钻入体内的黑色蛊虫,正在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经脉,剧毒已经麻痹了她的大脑。
她的听觉也开始丧失,余不惑的嘲笑声变得遥远而扭曲。
唯一清晰的,只有下方峡谷里,那如同雷鸣般奔腾的地下暗河水声。
“轰隆隆……轰隆隆……”
那水声,就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解脱。
毒已经逼近心脉,护体灵力全无,生命似乎就这样流走了,像水总是向东流。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本该娇嫩的脸庞此刻已经变得惨绿而扭曲。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满脸“惊恐”的沈永脸上时。
应聆聆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少女的笑容。
嫩得像春日刚破土的新笋,脆生生、怯生生的,偏生裹着一身弥留的凉薄,刚冒头便要被掐断,连一点生机都留不住。
“沈……沈姐姐……”
“……我……我清河原的剑……”
应聆聆喘息着,那双灰败的眼眸中,竟然在这一刻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绝不是……绝不是为了杀戮……而挥的……”
她盯着夜枕梦,眼角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
“这个世界……好可怕……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就算……就算我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救不了……”
应聆聆突然用力,她那双沾满泥水和鲜血的双手,猛地向前探出,抓住了夜枕梦的双肩。
“苍生……之苦……非,我之,责……”
“你若……有难……是我,之,罪……”
“我……还能救……你。”
话音落下,趁着余不惑还在冷笑嘲讽,还没来得及上前补刀的刹那。
应聆聆的双掌狠狠地印在了夜枕梦的胸口上!
“砰!”
夜枕梦只觉得胸口一震。
她这炼气期的身体,在金丹修士这濒死一推之下,毫无抵抗之力,整个人直接被这股推力掀飞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了断肠崖边缘那湿滑的岩石,直直地跌向了悬崖外那深不见底,水声震天的湍急暗河!
“你这贱人!”
崖壁上,余不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在临死前,竟然宁可把那个散修推下悬崖!
暴怒的余不惑一脚踢翻了应聆聆,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粗暴地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拖向了黑暗的深处。
夜枕梦在空中,狂风在她的耳边如同刀刃,冰冷的雨水和她一同坠落。
但她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这漆黑的夜雨,目眦欲裂地盯着上方那越来越远的崖顶!
“刺啦——”
半空中,覆盖在夜枕梦体表的那层属于夜衔雪的丝线,开始在风中剧烈地扭曲。
沈永的脸在狂风中被一点点撕裂,露出了底下那张倾国倾城的妖女真容!
而在那张妖女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难以用笔墨形容的暴怒!
赫连永绥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苏醒了。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以“看客”的心态,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在审视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那么现在,应聆聆那用生命推出来的一掌,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那座火山!
“沈音尘——!!”
夜枕梦在极速下坠的狂风中,发出了咆哮。
这咆哮声,仿佛要将这十万大山的风雨都生生撕裂!
“你把这天下搞得乌烟瘴气,生灵涂炭!”
“但你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收了一个好徒弟!”
“一个比你干净一万倍,纯粹一万倍的好徒弟!”
夜枕梦的双手在半空中猛地捏起了剑诀!
“这丫头的命,我赫连永绥保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收不走!!!”
“扑通!!”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落水声。
夜枕梦的身体狠狠地砸入了断肠崖底部那暗流汹涌的地下暗河之中。
白色的水花在黑暗中瞬间爆开,夜枕梦很快便被无情的漩涡吞没,顺着湍急的水流,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暗流中,生死不知。
狂风依旧。
暴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