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咕……咕……咕叽……啧……”
地下暗河的水流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正用力摩挲着岸边的岩石。
在这震耳欲聋的水流声中,一阵诡异的“咕叽咕叽”声缓缓在耳边清晰,随后一声暴喝与金铁交鸣的铿锵声,硬生生将夜枕梦从短暂的昏迷中劈醒。
“妖孽,受死!”
夜枕梦猛地睁开双眼,本能让她的身体在意识完全清醒之前便作出了反应。
若是前世,这等距离下,只需心念一动,浩荡剑气便能将方圆十丈内的任何活物绞成齑粉。
如今虽已勉强踏入炼气中期,自己却因坠崖时的剧烈消耗而空虚无力,只能自湿滑的河滩上无声弹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干瘦的灰衣少年背影。
那少年身法灵动,双脚在布满青苔的乱石间腾挪如风,手中握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双手苗刀。
刀光如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狠辣的半月。
而被他逼得节节败退的,正是夜衔雪。
夜衔雪此刻正毫无尊严可言地抱着脑袋乱窜。
那如墨汁般漆黑的皮肤上,纯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灿金色眸子里满是惊恐。
少年的一记重劈夹杂着破风之声当头落下,夜衔雪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捂住头顶那对尖端纯白的长角。
苗刀毫无阻碍地劈落。
然而,就在刀刃接触到夜衔雪身体的瞬间,那具黑皮白发的小女孩躯体竟自动从中间裂开,化作了无数根半透明的黑白丝线。
少年的全力一刀劈在了空处,刀锋狠狠斩在河滩的卵石上,激起一长串耀眼的火星。
“住手。”
夜枕梦的声音不大,那少年动作一顿,苗刀悬在半空。
听到夜枕梦的声音,散落一地的黑白丝线瞬间如同时光倒流般聚拢,重新凝结成夜衔雪的模样。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夜枕梦,熟练地往她身后一缩,只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金色眼睛湿漉漉地盯着那持刀少年,嘴里还发出委屈的呜咽。
夜枕梦有点疑惑,总感觉夜衔雪似乎长高了一些?
之前只有自己腰一般高,现在似乎到自己胸口了?是错觉吗?
少年显然被这诡异的化线重生之法震住了,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握紧苗刀,刀尖遥遥指向躲在夜枕梦身后的夜衔雪,结结巴巴地开口:
“姑、姑娘,你终于醒了!她……这怪物刚才趴在你的……你的身前,然后还发出一阵阵恶心的声音,像是在吞吃什么东西一般!”
“我以为是什么吸人精血的邪祟在趁人之危,难道……这是姑娘你养的灵宠?”
吞吃什么东西?下半身?!
夜枕梦原本因坠崖而有些迟钝的大脑,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立刻清醒了。
夜衔雪刚才趴在自己身上干什么?!
夜枕梦的心跳瞬间飙升,她强作镇定地低下头,目光如电般扫过自己的身体。
此前她利用夜衔雪的拟态能力化作了底层散修“沈永”,但此刻坠入暗河,或许是坠落时夜衔雪无力维持拟态,现在的她,已经恢复了夜枕梦的本来面目。
身上只剩下黑色的吊带长裙,长裙本就破损不堪,如今湿透的薄纱紧紧贴伏在肌肤上,将她那高挑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万幸的是,裙摆虽然破烂,但依然顽强地盖住了大腿,并没有暴露……
夜枕梦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大概猜到夜衔雪刚才在干什么了,这小怪物诞生于自己,天生亲近那股气息,至于她做了什么……夜枕梦其实差不多能感知到。
那能怎么办,跟一个完全没有这种概念的东西控诉吗?
算了吧。
夜枕梦叹了口气,衣服湿透了,身上的感觉十分黏腻,但现在不是讲究仪容的时候。
抬起眼眸,她看向那个持刀少年,这才发现这少年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目光盯着自己脚下的卵石,连脖子都红透了,根本不敢往她这边看上一眼。
夜枕梦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是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衣衫半褪,曲线毕露,又生着一张妖女脸庞,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凡人少年来说,这视觉冲击力确实过于致命了。
“非礼勿视,这小子倒是还有几分规矩。”夜枕梦默默点评了一句,随后将那股荒谬的感觉抛诸脑后,她懒得去追究夜衔雪的举动,眼下有更十万火急的事情。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夜枕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不再理会身后探头探脑的夜衔雪。
少年听到问话,依旧不敢抬头,只是挺直了背脊,像个被先生提问的学童般大声回答:“回、回姑娘!子时刚过!这里是十万大山深处,蛊母巢外围的一处地下暗河河滩!”
子时刚过。
夜枕梦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从黑木驿遇袭,到在断肠崖边与落霞山庄的余不惑死战,再到应聆聆舍身替自己挡下透骨钉和噬心蛊,最后将自己推下悬崖……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自己在坠崖的最后关头,催动雨随春生护住了全身,因此并没有受太重的外伤,昏迷的时间应该极短。
应聆聆。
一想到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师侄,夜枕梦的眼神便瞬间沉了下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她心境的改变而冷了几分。
余不惑那厮说过,温择雨已经昭告天下,应聆聆死于大日盟之手。
应聆聆成了温择雨挑起全面战争的政治祭品。
既然余不惑打算将她卖给蛊母巢,那群蛊师在榨干她的价值之前,多半会想方设法吊着她一口气。
“不要死,小师侄,”夜枕梦在心中低语,“你要是就这么窝囊地死在阴沟里,我日后下了黄泉,怎么好意思去见清河原的列祖列宗?”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破烂的黑裙。
“少侠,多谢你方才出言提醒,我欠你一个人情。”
夜枕梦语气淡漠却不失礼数地拱了拱手,“这是我的伴生之物,不会伤人,让你受惊了,就此别过。”
说罢,她再不看那少年一眼,转身沿着暗河的上游方向,大步走去。
河滩上怪石嶙峋,但她步伐沉稳,哪怕顶着一具媚态丛生的妖女皮囊,她此刻的背影,依然透着一股千军万马辟易的凌厉。
沿着暗河走,定能找到返回蛊母巢的隐秘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