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低头,借着夜衔雪双角的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没骨气地临阵脱逃的邪祟。
按照赫连永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对于这种背主逃命的叛徒,就算不一掌毙了它,也得废了它的修为逐出师门。
但她看着夜衔雪那恐惧的模样,终究是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
夜枕梦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小东西本就是毒蛊化生的邪祟,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人类那些所谓的忠诚与道德观,趋利避害是它刻在基因里的天性。”
“它明知道这里是蛊母的老巢,是它最恐惧的地方,还能克服这种的本能跑回来找我,也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了。”
夜枕梦面色一冷,毫不客气地将抱着自己大腿哭嚎的夜衔雪踹开。
“给我闭嘴!哭什么丧!我还没死呢!”夜枕梦冷着脸,压低声音怒喝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怂样,你能救谁?”
被踹开的夜衔雪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但看着夜枕梦虽然虚弱却依然中气十足的样子,反而安心了不少,乖乖地缩在一旁不敢再出声。
夜枕梦闭上眼睛,迅速理清了当前的局面。
自己被关在万蛊瓮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应聆聆落入蛊母手中,她是蛊母点名要的,在使者将她带到蛊母面前之前,应该也会被妥善保住性命。
唯独那个少年,天威星。
他没有灵根,没有利用价值,而且还杀了蛊母巢的交易对象余不惑。
对于蛊母使者来说,他就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想到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夜枕梦只能赌一把了,不知这小子还活着没有。
“听着,夜衔雪。”
夜枕梦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夜衔雪:“立刻去外面找那个凡人小子!”
“能救,就附在他身上,带他逃出去!如果情况太糟救不了,就化作茧衣护住他的心脉,就像你之前护着那个丫头一样!如果已经死了,把他的尸体给带出去,至少不能把尸体留在这里!”
夜枕梦的声音在狭小的万蛊瓮中回荡:“这烂摊子,没道理让一个无辜的凡人来给我们陪葬,听懂了吗?!”
夜衔雪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半句废话,身体再次融化成一摊黑白相间的黏液,顺着瓮口的缝隙,滑溜地钻了出去,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夜衔雪刚顺着石板缝隙溜走没多久,头顶便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
封死万蛊瓮顶端的那块石板,被几股强悍的灵力缓缓抬起,掀开。
几名身穿骨甲祭袍,头戴兽骨面具的祭司,举着火把,从瓮口探头往下看去。
在他们的预想中,这具被蛊母使者亲自下令丢进来的大日盟鼎炉,此刻应该已经被数以万计的凶残蛊虫啃咬得体无完肤。
那张妖女脸庞应该已经布满毒疮,那引以为傲的身段应该只剩下一具挂着残肉的骨架,甚至连惨叫的力气都不该剩下。
然而,当火光照亮瓮底的景象时,这几名见惯了生死的祭司,却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瓮底,夜枕梦毫发无损地盘腿坐在中央。
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上,没有半点被折磨的恐惧与痛苦,反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慵懒与不耐烦。
她甚至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自己那已经破损不堪,却依然难掩绝代风华的裙摆,仿佛她不是身处万蛊噬心的地狱,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品茗赏花。
更让他们感到惊悚的是周围那些蛊虫的反应。
那些平日里连大象都能在眨眼间啃食殆尽,凶残无比的剧毒蛊虫,此刻竟然全都缩在瓮底边缘。
数以万计的毒虫挤成一团,互相踩踏,却没有一只敢越过夜枕梦周身一尺。
“这……这怎么可能?”一名祭司的声音透过骨面具传出。
祭司们面面相觑,原本眼中的轻蔑与残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深深敬畏。
南疆最信奉万物生灵的感应,连万蛊都主动退避三舍的存在,绝不是普通的妖女那么简单。
“此女……命格古怪,不可按常理度之。”
为首的祭司当机立断,沉声喝道,“不要碰她!用玄铁枷锁!速速押去神殿,既然蛊母大人要她,那就请蛊母大人亲自定夺!”
伴随着铁链的碰撞声,一副足有百斤重的玄铁重枷被粗暴地锁在了夜枕梦修长的脖颈上,将她拖了上去。
夜枕梦没有反抗,被粗暴地押解着,穿过了一道向下倾斜的青石甬道。
有着六百年阅历的正道魁首,自己早已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此地该有的模样。
必定是潮湿阴暗,墙壁上挂满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惨叫声,宛如人间炼狱。
然而,当甬道走到尽头,沉重的巨门在轰鸣声中向两边敞开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赫连永绥那见多识广的灵魂也忍不住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血腥气,没有残肢断臂,更没有哀嚎。
迎面扑来的,是檀香与某种奇异药香混合的气味。
这味道纯粹而肃穆,瞬间洗涤了外界的污浊。
第一次真正来到蛊母巢的核心,夜枕梦发现,这是一座直接在十万大山深处某座山的山腹内部,生生掏空而成的宏伟神殿!
神殿的穹顶极高,仰头望去足有百丈之遥,深邃得宛如没有星辰的浩瀚夜空。
而从那极高的穹顶之上,垂下了无数幅宽达数十丈,长达百尺的纯黑色轻纱。
这些黑纱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地底阴风中缓缓飘动,悄无声息,仿佛一道道连接着生死两界的黑色瀑布。
殿内没有任何火把或长明灯。
所有的光源,全部来自于地面上镶嵌着的,以玄奥的规律排列成庞大星图的幽蓝色晶石。幽蓝色的冷光自下而上地映照着整座大殿,将那些黑纱的阴影拉得极长。
撑起这座百丈穹顶的,是八根需要十人才能勉强合抱的通天巨柱。
夜枕梦在被押解经过时,目光扫过那黑曜石的柱身。
上面雕刻的,根本不是正道修真界文献里记载的那些狰狞鬼怪,食人妖魔。
那是一幅幅浩瀚的浮雕,远古先民在毒瘴弥漫的恶劣环境中挣扎求生,与天地抗争,钻木取火,最终选择以身饲虫,与虫豸共生,从而在这片死地中繁衍生息的悲壮史诗!
赫连永绥的心中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哪里是什么妖窟……”
夜枕梦在心里默默推翻了偏见,“这蛊母巢的底蕴,这上面承载的历史,恐怕比我清河原的传承还要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