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聆聆停止了哭泣,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从不谙世事之天真的眼睛里,光芒已经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尽的灰烬。
但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却又燃起了一点不灭的星火。
那是经历了信仰崩塌后,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坚韧。
“夜枕梦……你别说了。”
应聆聆的声音平静。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夜枕梦,惨笑道:“蛊母说得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享受了清河原的荣光,就该背负应有的罪孽,我的命,确实是用他们的血堆出来的,我满身罪孽,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就不干净了,我不配……再修什么清正天下的剑道。”
听到这番话,夜枕梦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紧接着,应聆聆缓缓转过头,直视着大殿深处那重重黑纱后的蛊母。
她的气息虽然虚弱,却字字掷地有声:
“但我知道,在这十万大山里,在这天下,有很多人是无辜的。”
“阿晚还在等我,她只是个孩子,不该去承受十万大山最恶毒的咒脉,不该变成一个怪物。”
应聆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只噬心蛊随着她的呼吸蠕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盯着蛊母,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是你点名要的人,我是水木共生的灵根……”
“把咒脉转移到我身上!”
此言一出,整个神殿更加安静了。
连夜枕梦都震惊得忘记了呼吸。
但应聆聆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她继续说道:
“只要你把咒脉转给我,我心甘情愿做你的人。”
“但,放了夜枕梦!她是大日盟的左护法之女,她本来就不属于正道的因果,这笔烂账,与她无关!”
空旷幽深的万蛊神殿内,幽蓝色的晶石光芒在黑曜石巨柱间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场交易。
夜枕梦不可置信地看着应聆聆。
赫连永绥一生修的是“雨随春生”,讲究的是顺应天道,泽被万物。
他曾是天下正道的脊梁,是无数后辈仰望的高山。
六百年来,向来只有他赫连永绥挡在别人身前,何曾沦落到需要一个小辈,一个本该有大好前程的黄毛丫头,用她自己那清白无瑕的命,来换她苟延残喘?!
“应聆聆!”
夜枕梦疯狂地挣扎起来,哪怕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依然冲着大殿深处爆发出怒吼:
“我命令你收回刚才的话!我堂堂大日盟的左护法之女,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清河原丫头来替我做决定?!我不需要你来换我的命!你给我把话收回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回荡,甚至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那是长辈眼睁睁看着晚辈跳入火坑,却无能为力的痛心。
面对她的狂怒,大殿最深处却只传来了低沉的轻笑。
“呵……呵呵……”
“好,很好,好一个剑心通明的正道奇才。”
那空灵宏大的声音在神殿中缓缓流淌,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寻常修士若是遭遇此等信仰崩塌,不是当场走火入魔,便是自绝经脉而亡。”
“而你,竟能以赎罪为道心,重新站了起来,心甘情愿地种下这万劫不复的咒脉……”
“你确实是这世间罕见的,能承载咒脉之力的极品器皿。”
伴随着这声满意的叹息,轻纱后的那个曼妙身影,微微抬起了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哗啦啦——”
锁住应聆聆手腕,脚踝的几条粗大玄铁锁链,在机括的弹动下瞬间松开。
失去了锁链的支撑和那些黑色药水的吊命,应聆聆那生机近乎断绝的身体,无力地从半空中坠落,“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甚至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软着,任由脸上的黑色蛊纹继续肆虐。
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应聆聆!”夜枕梦目眦欲裂,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随后,蛊母的视线缓缓爬到了夜枕梦身上。
“至于你……”
蛊母的语气变了。
如果说刚才对待应聆聆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容器,那么此刻看着夜枕梦,那重重叠叠的声音里,则带上了几分探究。
“大日盟的神女?纯血种?不……不对……”
蛊母的声音在夜枕梦的识海中轰鸣,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剖开看个究竟。
夜枕梦心头一凛,她深知,化神期以上的大能,其直觉之恐怖。
虽然对方未必能看穿“男穿女”这种荒谬的错位,但能察觉到这具身体和灵魂之间那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有趣,太有趣了。”
蛊母那千万重声音交织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低语,“你这具皮囊之下藏着的东西,你的真正价值……远比那个小丫头更大。”
听到这话,夜枕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若是蛊母反悔,她和应聆聆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但紧接着,蛊母话锋一转:“但我这人,向来信守交易,这是十万大山万古不变的规矩。”
“她既然自愿以命换命,成了我蛊母巢的鼎炉,我便留你一条生路,放你离开。”
“但这蛊母巢的神殿,不是你们这些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既然看到了这里,便不能干干净净,全须全尾地离开。”
“我会在你的体内,种下一枚‘种子’。”
“你放心,它不会要你的命,甚至在某种你濒临绝境的时候,它还会成为你不可多得的‘助力’。”
“至于它是福是祸……那就看你究竟藏着多大的造化,能不能压得住它了。”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夜枕梦任何拒绝或反应的机会。
大殿穹顶之上,那排列成庞大星图的幽蓝晶石,突然光芒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嗤!”
轻纱之后,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诡异黑芒,直直地射向了夜枕梦的眉心!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夜枕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代表着未知诅咒的黑芒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那黑芒没入夜枕梦眉心,想象的疼痛或者侵入感却并未传来。
就只像一束光打在了身上,可以说是毫无感觉。
还未等夜枕梦细查体内的异状,纱幕后的蛊母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轻笑。
“契约已成,小丫头,现在,该赐予你大造化了。”
话音落下,应聆聆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被凭空提拽到了半空中。
大殿深处,幽蓝的晶石光芒瞬间转化为暗红色。
一条条如有实质的黑色粘稠经络,仿佛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剥离出来。
咒脉!
这些黑色的经络犹如无数条狰狞的毒蛇,在蛊母的意志操控下,顺着空气蜿蜒爬行,猛地扎入了应聆聆的四肢百骸,最后疯狂地朝着她的心口钻去!
“唔——!”
应聆聆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黑气顺着经脉疯狂蔓延,将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撑起一道道恐怖的黑色凸起,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皮下撕咬。
难以想象的剧痛撕裂着她的每一寸血肉,但这位清河原小公主硬是咬碎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却死死将惨叫咽回了肚子里。
她那双灰烬般的眼眸中,甚至带着一丝以身饲魔的决绝。
“应聆聆!”
被吊在远处的夜枕梦目眦欲裂。
看着自家小辈受此等非人折磨,赫连永绥的心脏仿佛被凌迟般滴血。
“仙子!”
神殿那厚重的青铜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长啸!
“嗖——”
伴随着这声长啸,一把沾满了残血的苗刀直接掷入了大殿!
苗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直线,狠狠劈向了纱幕后的蛊母,硬生生打断了施法!
黑气霎时间散去,应聆聆坠落在地,倒在地上一点挣扎都没有。
然而,凡人的力量,在真正的修真大能面前,终究是无法跨越的天堑。
“嗡——”
那把苗刀在距离那层黑色纱幕还有足足一丈远的地方,凭空停滞在了半空中。
刀身因为巨大的惯性而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铮铮悲鸣,刀刃周围的空气甚至被震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却再也无法向前寸进半毫。
就在苗刀停滞的下一秒,一道瘦小的灰衣身影,从大门处轰然冲了进来。
是天威星!
这个凡人少年在黑曜石巨柱上灵巧地连踏三步,整个人几个折返跃动,竟然生生地跃上了半空,双脚踩在了苗刀刀柄上!
“老妖婆!放开仙子!!!”
天威星双腿的肌肉在瞬间贲张到了极限,企图用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将苗刀给强行压下,劈开那道无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