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谷底,夜枕梦背靠着崖壁,衣衫凌乱,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生无可恋。
就在半个时辰前,为了救治身中剧毒的步挽意,她不得不完成了一件事,此时此刻,她非常明显地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反哺出精纯的灵气。
凭空生造灵气,简直是……
灵魂在识海中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往邪门点说,简直是最上品的炉鼎。
但眼下,没时间留给她缅怀自己已经逝去半个多时辰的童子身了。
在她的面前,跪着这个浑身颤抖的少女,少女的容貌清纯至极,眉眼间透着一股凄楚,正是此前在神殿中那高高在上的“蛊母”。
或者说,这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你叫什么名字?”夜枕梦看着这少女,沉声问道。
少女看着一脸冷漠的夜枕梦,虎视眈眈的步挽意和一脸好奇的夜衔雪,“蓝……蓝渐青。”
“蓝渐青……你是说,真正的蛊母,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怪物,并且已经和某只传说中的蛊王形成了共生?”
夜枕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试图从蓝渐青语无伦次的哭诉中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
蓝渐青咬着下唇,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颤声道:“是……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只蛊王,我只知道,她太老了,老到她的灵魂已经无法单独存在,必须寄生在蛊王体内。”
“而蛊王……需要不断吞噬,才能维持生机。”
夜枕梦眼神一凝。
蛊术共有五脉:毒、噬、医、咒、兽。
其中,“咒脉”最是神秘莫测,因为这一脉不修灵力,不修肉身,修的是“因果”。
可天道至公,操纵因果的代价极大,轻则折寿,重则反噬身亡。
这就是为什么咒脉蛊师从来活不过四十岁,并且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所以,她自己不敢直接修炼咒脉,因为承受不住因果反噬。”
夜枕梦声音微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她需要所谓的药引子,阿晚是,应聆聆是,你……也是。”
蓝渐青惨然一笑,那笑容配上她苍白如瓷的肌肤,透着一股破碎感:“您说的没错,她到处抓捕体质特殊的蛊师,将我们变成她的炉鼎。”
“在遇到我之前,已经有无数人死在了因果反噬之下,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成功承载了咒脉本源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将我视作完美的容器,剥夺了我的意识,占据了我的身体。”
深渊底部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为何不夺舍?”步挽意看了夜枕梦一眼,试探问道。
夜枕梦瞪了步挽意一眼:“夺舍了就代表咒脉转移到那老妖婆身上了,她活了那么久,不可能承受住那业力。”
说罢,夜枕梦转过头:“那你现在跑出来,就不怕她捏碎你的神魂?”
“她现在自顾不暇!”
蓝渐青膝行两步,仰起头看着夜枕梦,“山祖大闹神殿,蛊母重伤,现在神识退出,我对身体的控制权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求求您,救救我!”
“我凭什么救你?”夜枕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带着你这个累赘,随时会被蛊母追踪到,给我一个理由。”
蓝渐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抛出了她的筹码:“只要您帮我切断蛊母与蛊王的共生连接,让她失去对我的控制……我,作为这世上唯一活着的咒脉传人,可以解开您朋友身上的诅咒!”
夜枕梦微微点了点头。
一想到应聆聆在断肠崖上,为了保护“沈永”这个微不足道的散修,毫不犹豫地为她牺牲,甚至在神殿中甘愿替阿晚承受咒脉、沦为鼎炉……夜枕梦的心口就仿佛被一柄钝刀狠狠拉扯着。
她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个傻丫头的命。
“所以我该怎么帮你?”
看到夜枕梦点头,蓝渐青知道自己押对宝了,她继续抛出条件:“事成之后,求您带我离开十万大山,带我回大日盟!”
“回大日盟?”夜枕梦挑了挑眉。
“对!求您为我授傩!”蓝渐青的眼神极为坚定,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之前在神殿,蛊母试图对那缠雾娘子……”她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夜衔雪,“……搜魂时,我也感受到了恐怖的威压,那是大傩的印记!就跟我身上带有蛊母的印记一模一样!”
“您肯定在大日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只要您让我戴上大日盟的傩面,用大傩的力量覆盖掉蛊母的印记,我就能彻底摆脱她的控制!”
夜枕梦沉吟不语,不是因为蓝渐青的话,而是蓝渐青提到,自己体内大傩的印记和蛊母的印记一样。
引出了两个有意思的事情,第一是为什么大傩没有直接控制自己?反而给自己的眉心留下一处空缺,必须用傩面补全,她不信大傩没法做到一开始就让自己戴上傩面。
想到了步挽意之前看到的,自己灵魂的异常,自己的灵魂究竟被标记了什么?
第二就是蓝渐青的话里,大傩和蛊母是并列的,虽然夜枕梦并不认为蛊母能和大傩相提并论。
但是否印证了,这个世界恐怕不止大傩在注视?
蓝渐青此时定然没有被蛊母控制。
如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蛊母,根本不需要跪在这里哭求。
但还有一种可能,苦肉计。
蛊母故意放蓝渐青出来,借此追踪自己,好找到山祖的老巢。
夜枕梦对那老王八有信心,必然能逃过蛊母的追捕。
就在夜枕梦权衡利弊之时,步挽意挡在了她身前,苗刀又一次架在了蓝渐青的脖颈上。
“我师尊问你话,你最好别撒谎!”步挽意恶狠狠地盯着蓝渐青,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这双眼睛能看穿所有生灵的魂!你是不是在玩花样,我一眼就能看透!”
“看穿你的魂!看穿你的魂!”
夜衔雪学着步挽意的语气,奶声奶气地附和道。
夜枕梦只觉得头痛欲裂。
“把刀放下。”
夜枕梦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们俩都给我闭嘴,以及——”
她睨了一眼满脸狂热的步挽意,“我还没同意收你为徒。”
步挽意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乖巧地“哦”了一声,但手里的刀却只移开了半寸,依旧瞪着蓝渐青。
夜枕梦心中微动,瞄了夜衔雪一眼。
蛊母亲口说过,夜衔雪是她亲自投放的缠雾娘子,之前夜衔雪对蛊母的态度是什么样的有目共睹。
现在不仅没有被吓破胆,而是好奇地看着蓝渐青,其实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目前,不管步挽意脑子是不是有病,但她那双眼睛,确实是极大的助力。
“步……挽意。”夜枕梦差点脱口叫出“徒儿”,赶紧咽了回去,“你看看她的魂。”
步挽意闻言,双目微凝,片刻后,沉声道:“师尊,她没撒谎,她的魂魄……就像是在飓风中摇曳的残烛,微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熄灭。”
“这和之前在神殿里那个老妖婆的灵魂完全不同,那个老妖婆的灵魂,是一团漆黑的,臃肿的怪物。”
夜衔雪在一旁拍着小手:“怪物!怪物!”
夜枕梦放下心来,步挽意之前在神殿是直面过蛊母的。
就算蛊母有神魂在此,按照步挽意能看到自己灵魂上的大傩标记来看,也应当能看到蛊母的标记。
加上蓝渐青体内的灵魂如此微弱,这足以印证她被蛊母压制的说法。
不过,这件事又牵扯出一个问题,同样被标记,为什么步挽意能看到自己身上的标记,却看不到蓝渐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