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市。
这里并不如寻常坊市的喧嚣,放眼望去,终年弥漫的灰紫色瘴气如同粘稠的沼泽烂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土地上。
这种瘴气和青眠又不同,青眠已经靠近十万大山深处,而在这种稍微外围一点的,只要稍微运功吐息,这些毒自然就能排出。
瘴气中夹杂着腐烂的枝叶,干涸的血腥以及难以名状的虫类腥臭味。
在这里,连呼吸都需要精打细算。
这片灰色地带没有正规的店铺,只有在泥泞和枯骨中席地而坐的黑袍蛊师,刀口舔血的散修,以及那些专发死人财的骨商。
毒市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交易鲜少使用灵石,在这里,灵石不能解毒,也不能保命。
真正的硬通货是以物易物,或者,用“命”来换。
夜枕梦将斗篷的兜帽拉低了些,掩盖住兜帽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此时的她,正用夜衔雪保持着“沈永”的伪装。
跟在她身后的,是同样经过简单伪装的步挽意和蓝渐青。
她们潜入毒市的目的只有一个:打探那只传说中与蛊母形成共生的“蛊王”的情报。
蓝渐青虽然曾被蛊母夺舍,但对蛊王的具体位置也只有模糊的感应。
用她的话说,必须要在毒市里找到几只沾染了蛊王气息的蛊虫。
只要能拿到带有蛊王气息的媒介,作为唯一的咒脉传人,她就能定位蛊王的具体坐标。
“左前方三个摊位,那是毒脉的人,卖的是从尸体上提纯的死蛊残渣……”蓝渐青紧紧抓着夜枕梦的衣角。
夜枕梦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两人绕开那处摊位,脑海深处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咋咋呼呼的稚嫩童音。
『哎哟喂!这十万大山外围,居然都有毒市这种稀罕玩意儿了?』
这声音直刺夜枕梦的神经。
『想当年,我醒着的时候,这片林子里连个直立行走的人都见不着!你知道的,我平时就只有蛮山氏那些小家伙们,偶尔在山心外头拜拜我,送点野猪大腿什么的贡品,这几千年没怎么出来溜达,外面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
夜枕梦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抽搐了一下。
『咦?你看那边!对对对,就是那个铺着黑布的摊子!你看那是什么?好粗的千足蚣!还有风干的血冠玉蝉!快点快点,赫连小子,带我去吃!老夫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顺着识海中那个声音的指引,夜枕梦无奈地瞥了一眼右侧。
那里确实有一个摊位,上面摆满了各种被风干过的硕大毒虫。
夜枕梦越发无语,感到了一阵阵的心力交瘁。
她不仅被这只老王八在灵泉里强推,而且在事后,这老王八竟然莫名其妙地就住进了她的识海里!
如今的山祖,不仅在她的脑子里叽叽喳喳,甚至还能将神魂短暂地“外化”出现。
此时此刻,在夜枕梦的视线中,一个梳着双马尾的金发萝莉正飘浮在那个风干虫摊位的上方,双手捧着脸颊,对着一条半尺长的蜈蚣狂流口水。
除了夜枕梦自己,毒市里的其他任何人都看不见这个大妖的幻影。
用这老王八事后的解释来说:
『少见多怪,这不过是老夫将神魂投影直接投射在你眼睛罢了,反正现在老夫的本体还在山心,分出一缕神识在你这里度度假,岂不美哉?』
而造成这一悲惨结果的缘故,仅仅是因为这老王八为了验证她那个荒谬的猜想。
谁成想呢,反而还验证成功了。
……
“两种以上的灵根,在你们修士眼里,若非像那丫头一样是罕见的共生灵根,否则便会被当做废物的杂灵根处理。”
泉水之中水花激荡,山祖将夜枕梦压在池壁上。
“经脉也是一样的道理,修真界千万年来,为何极少有人能同时兼修两套截然不同的体系?”
“因为经脉会冲突,灵力会暴走!”
事后,山祖像个恶霸似的靠在浑身止不住颤抖的夜枕梦身上,终于大发慈悲地解除了对她周身的压制。
束缚感一消退,夜枕梦如同触电般猛地推开了山祖,整个人缩到了灵泉的另一端。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此刻满是羞愤欲绝的红晕,一双桃花眼更是泛起了一层水光。
“你……你这无耻老贼!”夜枕梦咬碎了一口银牙,指着山祖破口大骂,“你是大妖,我是人!十万大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哼,又不是没有先例,妖怎么了,你歧视妖?”
山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掏了掏耳朵,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行了赫连小子,别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明明你也很爽。”
“你闭嘴!”夜枕梦气得抓起岸边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过去,却被山祖轻描淡写地接在手里。
夜枕梦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这具身体能有双系经脉,更特殊的原因在于我是大日盟几百年来唯一的二代神女!”
“这种不合常理的体质,在大日盟……也许是正常的?毕竟,那可是大傩!祂搞出什么违背常理的东西都不奇怪吧!”
“呵呵。”
山祖闻言,冷笑着从水里站起身,稚嫩的躯体上散发着远古神祇般的威严:“你太高看大傩,也太小看这片天地的法则了!”
“赫连小子,你给我记住,就算是大傩,就算祂是天外的存在,既然祂想进来,也要尊重这个世界的基本法!”
山祖的小脸上现在严肃得很:“既然要在这个世界选一个代行者,祂何必冒着容器崩溃的风险,去制造一具可能会经脉互冲的身体?”
“经脉和灵根不同,灵根共生,还可以说是相性好,毕竟修真界再怎么变异,也不可能会出现水火共生这种灵根,必然有一方会压制另一方,但是你这阴阳双脉呢?”
山祖左右手在半空中一撞:“阴阳经脉,水火不容,这是天地间根本的法则!”
“你现在的情况,可完全不像相冲的表现,你那两条经脉不仅相安无事,甚至在特定的刺激下,还能互相反哺!”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这具身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个连大傩自己可能都没预料到的变量!”
山祖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严肃的表情垮塌下来,她拍了拍肚皮,笑嘻嘻地看着夜枕梦。
“总之,大道理老夫已经给你讲明白了,你既然都用阴脉去修行你们清河原的雨随春生了,那闲置的给老夫用一下又怎么了?”
“说到底,你不仅白嫖了老夫万年的地脉精气,还打通了一条支脉,吃亏的难道不该是我吗?你自己感受一下是不是?”
“你——!”夜枕梦气得眼前一黑,指着山祖的鼻子狂骂,“你一个活了几万岁的老东西,夺了我的……夺了我的清白,你这叫吃亏?!”
山祖立刻换上了一副娇羞的表情,两只小手捂着脸颊扭捏道:“哎呀~赫连哥哥好凶,人家虽然活得久,但人家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连个子嗣都没有呢。”
“你刚才那么猛,弄得人家好有感觉,你要对人家负责哦~”
“呕——”
夜枕梦被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池壁差点干呕出来。
山祖见好就收,淌到夜枕梦身边,小手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行了,不逗你了,总之,你让我非常惊喜呢,不止是天赋异禀,而且你看着……”
说着,山祖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
“你会接受大傩吗?”山祖突然正色道。
夜枕梦被山祖这正儿八经的语气搞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嗯……?不会。”
山祖笑了。
“老夫发现,你这双脉交汇的眉心之处那个窍穴空荡荡的,简直是一座绝佳的神魂温床!老夫这缕分神就暂借宝地一住了!”
话音未落,山祖的实体便在夜枕梦面前骤然消失。
下一秒,夜枕梦的识海中便响起了山祖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那是这老王八单方面宣布“拎包入住”的宣言!
“你大爷的!死王八!!我回大日盟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授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