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十万大山的瘴气在子夜时分变得更加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你们要扮成虫奴的话……”
史皆尹一边把毫无生气的虫奴牵了出来,一边冷冷地交代。
“必须是赤裸的,不能穿任何衣物,因为衣物会影响蛊种的寄生,身上必须画满代表货物品级的特定纹身,手脚要锁住。”
“最重要的是眼神,那些虫奴的灵魂早就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她们的眼神必须是麻木空洞的。”
他分别点评了夜枕梦和蓝渐青。
“你不行,你还稍微好一点。”
听到“必须赤裸”这四个字,夜枕梦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我觉得我也可以当护卫。”
“就你?”史皆尹嗤笑一声,转身向楼里走去,“我去给你们拿伪装的东西。”
看着史皆尹离开,步挽意劝道:“不是都商量好了嘛,蓝渐青需要有人在身边以防不测。”
夜枕梦闭眼扬眉,表情痛苦道:“你说得对,但是真的不是你想看我裸体吗?”
“那没有。”
“那你最好是,因为你看不到的。”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还好有夜衔雪在……”
夜枕梦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此时,夜衔雪在夜枕梦的授意下,已在夜枕梦体表化为一层肌肤。
从外表看去,此刻的夜枕梦,除了长得高点,就是一个一丝不挂,瘦弱不堪的虫奴。
有了夜衔雪的物理外挂,自己裸体这件事算是糊弄过去了。
当然,蓝渐青就没这么好运了,这孩子似乎对羞耻心没有概念,和夜枕梦的纠结不同,她干脆得褪去了自己的衣物。
浑身雪白,曲线浑圆,除了肤色病态以外,正是个姣好的少女模样。
“你们两个,把这个——卧槽?!”
“砰!!”
史皆尹从楼里刚取出黑砂研磨的颜料,什么都没看清,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被步挽意一个抱摔摔在了地上。
“我草……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干嘛啊?!你怎么不把我摔死啊?!”
史皆尹反应了过来,看着骑在自己背上的步挽意,一阵莫名其妙。
步挽意挑了挑眉,“你他妈的,人家脱衣服呢,要不要点脸?”
“那你他妈的……”史皆尹艰难地把身下的颜料递了出去,“你来给那俩姑娘弄一下。”
步挽意“哼”了一声,伸手接了过去,转身一个后扫腿,把史皆尹扫飞了出去。
“卧槽你——”史皆尹的声音渐渐远了。
蓝渐青看着这一幕,伸手从步挽意的手中取过了颜料。
“我自己画。”
步挽意皱眉道:“你自己来?”
蓝渐青垂眸道:“你不会。”
步挽意:“……”
虽然听起来像被骂了,但她竟然无法反驳。
蓝渐青将黑砂颜料倒在掌心,又从史皆尹那堆杂物中取了一点虫蜡,用指腹慢慢揉开。
夜枕梦看得眉心一蹙。
蓝渐青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道:“别这么看我。”
夜枕梦道:“我怎么了?”
“你在可怜我,”蓝渐青低着头,“你的眼神会让你看起来像活人,别这样看我。”
夜枕梦一时哑然。
蓝渐青抬起手,先在自己心口画下第一道黑纹。
那黑纹弯曲如虫,贴着胸骨下方绕开,“这是三轮药液后的标识。”
第二道。
“这是蛊卵适配的记号,不能画太满,太满会被当成已经入卵。”
第三道。
“这是残缺纹,画在这里,检查的人会以为我神魂已经空了,不会多问。”
她每画一道,便解释一句,夜枕梦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背脊发寒。
这些东西不是书里看来的。
每一道纹,每一个位置,都曾经落在某个人身上,最后把那个人送进了巢穴。
如今她亲手把这些画了回来。
画到腹部时,蓝渐青的手指终于抖了一下。
她停住,闭了闭眼。
夜枕梦看着她,道:“换人画吧。”
蓝渐青睁开眼,“不能换。”
“为什么?”
“因为画错了,会被看出来,”蓝渐青抬眸看她,“我要让他们看见一个以为已经处理过的温床。”
夜枕梦忽然明白,蓝渐青不愿把这件事交给别人,不只是因为别人不会。
也是因为她要亲手夺回一点东西,曾经这些纹路被别人画在她身上,定义她是什么。
容器。
祭品。
蛊母的东西。
夜枕梦没有再劝,等蓝渐青继续画完最后一道纹路,又替夜枕梦看了看。
因为看着蓝渐青在自己身上画,夜枕梦也让夜衔雪在自己身上拟成纹路。
蓝渐青盯着看了片刻,忽然道:“太完美了。”
夜枕梦一愣:“这也不行?”
“虫奴身上不会这么整齐,”蓝渐青伸手,在夜枕梦肩侧一处纹路上轻轻抹了一下,“纹路应该有断点,有渗血,有重复修补的痕迹。”
夜枕梦嘴角微抽,“夜衔雪,听见没有?”
夜衔雪在夜枕梦皮肤下不满地扭了扭,夜枕梦肩侧的蛊纹很快变得粗糙了些。
蓝渐青又看了一会儿,“现在像了。”
夜枕梦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惨不忍睹的“货物品相”,深深吸了口气。
很好,人生真是越来越有奔头。
『啧啧啧,这身皮囊捏得倒是有模有样,可惜是个假的。』
山祖的声音在夜枕梦的识海里回荡。
自从这老王八住进她的识海后,就成了一个全天候无死角的烦人精。
在夜枕梦的视线里,山祖的幻影正围着她转圈,时不时还用虚幻的手指戳一戳她身上那些假装出来的蛊纹。
『我说赫连小子,你这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山祖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的身体,简直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容器和鼎炉!只要你解开伪装,直接展示出你那无敌肉体……我敢打包票,他们绝对会把你当成稀世珍宝,妥妥地直接把你打包送到蛊王面前去!哪还用得着装什么病恹恹的虫奴?』
“你给我闭嘴!”
夜枕梦在识海中咆哮,震得山祖的幻影都模糊了一下。
“你这为老不尊的王八!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你是十万大山的地脉化身,这片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任何动静你都知道吗?”
夜枕梦咬牙切齿地在脑海中质问,“那你怎么不知道蛊王到底藏在哪里?怎么不知道这些大日盟的叛徒在这里搞这种丧尽天良的交易?你堂堂一个地脉之主,居然让我裸奔来找路?你之前说我和步挽意的事情,不会是诓我的吧?”
被戳穿了牛皮的山祖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十分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小脸上满是“哎呀被你发现了”的做作表情。
『实诚的赫连小子,话不能这么说嘛。』
山祖笑嘻嘻地狡辩道,『我是地脉化身不假,但我又不是每天闲着没事干的偷窥狂。』
『这十万大山这么大,每天死几百只妖兽,死几十个蛊师,我哪有那闲工夫一个个去盯着?』
『再说了,蛊王蛊母想不到我在这?人家的感知也是一团模糊啊,所以这不是还得靠你亲自去跑一趟嘛!』
夜枕梦放弃了和这个无赖争辩,懒得再去管山祖的絮絮叨叨。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蓝渐青。
相比于夜枕梦这种靠夜衔雪伪装的“假虫奴”,蓝渐青此刻的状态,几乎完美得不需要任何演技。
虽然已经披上了一件破布,她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不住地发抖,灰蓝色的眸子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但她只是看着不远处那批真正的虫奴。
顺着蓝渐青的目光看了过去,夜枕梦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对着那些空洞的眼眸暗暗起誓: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帮这些可怜的孩子一把,哪怕是亲手结束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有些还能救。”
夜枕梦怔了一下,看向蓝渐青,难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被发现了?
还是说,蓝渐青也在和自己想一样的事情?
蓝渐青抬手,指向其中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只要断掉脚母蛊,他们就能活。”
她又指向另外几个。
“那些不行,心口黑纹闭了,眼白下有虫影,已经入卵了。”
“救他们只会让蛊卵提前破壳。”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哑了一点,“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杀她们的时候要快,刺这里。”
她在自己颈侧点了一下,“不要刺心口,心口里是卵。”
夜枕梦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蓝渐青颤抖的手。
蓝渐青转过头,对上夜枕梦的眼眸。
她的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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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会尽量多更,尽量在五一节完结第一卷,后面剧情全程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