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
毒市的迷雾浓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阵有节奏的铃铛声在迷雾深处响起。
紧接着,几个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阴鸷的人影如同幽灵般从浓雾中浮现。
夜枕梦眼角微微一挑,瞬间认出了这群人的身份。
他们身上的黑袍,虽然做了刻意的掩饰和改动,但那袖口和领口处用暗金色丝线绣着的图腾,绝对是大日盟【祀司】的特有形制!
“祀司……”夜枕梦在心里冷笑一声。
大日盟六司之中,祀司主管傩面祭祀和授傩,也在夜澜政管辖下,夜枕梦虽然是左护法千金,但因为从未接触过授傩的流程,对祀司内部的人员架构确实不甚了解。
她微眯着眼睛,盯着领头那个面容阴鸷的交接人。
交接开始了。
史皆尹和交接人进行着简短的暗语交流,而那些披着祀司黑袍的叛徒们,则开始粗暴地“验货”。
他们就像是在挑选牲口一样,捏着那些虫奴的胳膊,大腿,甚至强行掰开他们的股间检查发育情况。
交接人走到了夜枕梦的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夜枕梦这具由夜衔雪伪装出的虫奴身体,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这件货,极品啊。”
交接人一边啧啧称奇,一边伸出咸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夜枕梦的下巴,试图强行捏开她的嘴,检查她的牙口和舌头。
“张嘴,让大爷看看这炉鼎的底子怎么样!”
那一瞬间,夜枕梦几乎要暴走!那潜藏的阳脉更是不受控制地一阵悸动,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意直冲天灵盖!
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将这个恶心至极的猪头绞成漫天血沫!
但是,她不能。
“你老师叔牺牲大了!”
夜枕梦她任由那只令人作呕的手捏住自己的下颚,咽下了这口奇耻大辱,将自己的眼神伪装得比周围任何一个虫奴都要空洞。
交接人粗暴地检查了一番,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发现这具肉体实际上是一层虚假的皮囊。
“货不错。”领头的阴鸷男人丢给史皆尹一个储物袋,挥了挥手,“装笼,带走。”
沉重的锁链碰撞声响起。
夜枕梦,蓝渐青,以及那些可怜的虫奴,被像牲畜一样粗暴地推进了几个巨大的铁笼中。
“啪!啪!”
几张画满扭曲符文的黄色符箓被重重地贴在了铁笼的栅栏上。
沉重的车轱辘声在寂静的十万大山中碾压而过。
史皆尹作为卖家,和伪装成保镖的步挽意一起,跟在队伍的最后方。
在浓重的夜色与瘴气掩护下,他们朝着十万大山深处缓缓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哐当”一声巨响,密封的铁笼大门被粗暴地拽开。
一股浓郁得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的腥味如同潮水扑面而来。
夜枕梦被夹在瑟瑟发抖的虫奴中间,被粗暴地驱赶出铁笼。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方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不见顶。
和山祖的道场不同的是,石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巨大的,半透明的肉质卵鞘。
那些卵鞘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可怖虫影。
暗红色的粘液顺着钟乳石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散发着恶臭的溪流。
『哕……』
夜枕梦的识海里,传来了山祖嫌恶的干呕声。
此刻她正捏着鼻子疯狂跳脚:『这死虫子的品味真是几万年如一日的恶心!把老夫清清爽爽的地下水脉搞得跟个化粪池一样!』
夜枕梦没有理会脑子里的聒噪,她感受到了身旁蓝渐青剧烈的颤抖。
蓝渐青借着踉跄的脚步,跌撞在夜枕梦的身上,那双透明的灰蓝色眸子里盈满了恐惧,声音压得细若游丝:“……这里不是蛊母巢,但肯定是蛊王的一个据点……蛊母的意志应该已经笼罩了这里,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们。”
夜枕梦不着痕迹地扶了她一把,目光越过前方的虫奴,落在了溶洞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由森森白骨和黑色淤泥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
祭坛的周围燃烧着惨绿色的幽火,而在祭坛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身披大日盟祀司黑袍的人影。
那人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刻满繁复神纹的【丙等】傩面。
大日盟的傩面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四等之上才是圣傩,神傩。
能戴上丙等傩面,在祀司之中也算得上是中层以上的实权人物。
此时,这个祀司叛徒,正抓着一个十二三岁的虫奴女孩,将一碗黑色药汁灌入女孩的嘴里,随后用沾着朱砂的符笔,在女孩的额头上画下一个扭曲的符号。
女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肉眼可见的,她的肌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
这是在“授傩”?
虽然未见过授傩大典,但夜枕梦能肯定授傩定然痛苦,但绝不会如此扭曲。
或者说,这是某种用来催化“饲料”的伪授傩仪式!
“枯鸦大人,这批货,您看成色如何?”
史皆尹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他像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商人,搓着手,谄媚地凑到了祭坛下方。
枯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随手将那名已经翻起白眼,口吐白沫的女孩扔下祭坛。
隐藏在傩面后的眼睛,盯住了队伍最后方的“沈永”和蓝渐青,眼神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好!太好了!”枯鸦的声音激动,“最后,最后那两个,简直是百里挑一的极品!”
史皆尹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套着话:“枯鸦大人满意就好,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大人身居祀司高位,前途无量,为何要冒着被刑司抽筋剥皮的风险,跑到这十万大山里来跟虫子做交易?”
“你懂什么?!”
仿佛是被戳到了痛处,枯鸦猛地转过身,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暴虐气息。
“祀司高位?前途无量?那不过是何陈言画的大饼!”
枯鸦咆哮着,“你以为戴上这副面具,获得大傩的力量,是不需要代价的吗?”
“‘三损’之劫!损寿,损智,损身!我才四十岁,寿元便剩下不到三十年!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有东西我的脑子里尖叫!”
枯鸦指着脚下那片不断蠕动的黑色土地:“但我找到了另一条路!我与蛊母达成了交易!祀司有强制授傩的秘法,将大傩的赐福灌注给这些虫奴,让蛊王吞噬这些蕴含着大傩印记的血肉。”
“作为交换,蛊王将赐予我虫道的天寿!只要拥有了寿命,我就能抵消傩面的三损!”
夜枕梦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这个陷入癫狂的叛徒。
蠢货。
大傩和蛊母,这两者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妄图用大傩的力量去喂养蛊王?这枯鸦最后绝对会被蛊母连皮带骨吞得连渣都不剩。
不过,枯鸦的这番自白,倒是让夜枕梦弄清了这批虫奴的用处。
就在这时,蓝渐青突然转过头,看向夜枕梦。
“在这祭坛上,在那家伙对我进行授傩的瞬间,大傩的力量会不可避免地冲击我的识海!”
“那时大傩和蛊母肯定会在我的灵魂中产生剧烈的冲突,那将是我唯一能够切断蛊母的时刻!”
是了,蓝渐青的目的本来就是用傩面切断自己和蛊母的联系,现在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时候。
夜枕梦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招险棋。
利用大傩的力量去对冲蛊母的印记,这南疆圣女为了活命,还真是连自己的灵魂都敢拿上赌桌。
如果时机捏得不准,蓝渐青不仅无法切断联系,反而会直接变成一个被大傩和蛊母同时撕碎的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