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只觉一阵难以想象的剧痛席卷全身,将大傩的力量灌注给另一个人,这种行为无异于凡人去徒手接引九天神雷,即使是她也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就在夜枕梦的灵魂即将涣散之际,识海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灰色液体仿佛感应到了容器的危机,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夜枕梦的灵魂。
灰色化作无数根细密的丝线,将她那濒临碎裂的神识强行缝合,聚拢在一起!
剧痛依然存在,但灵魂的崩溃被硬生生止住了。
夜枕梦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掐住蛊母脖子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猛地收紧:“老实待着!今天,就是把你从这具身体里剥离的日子!”
伴随着识海中的动作,夜枕梦那下压的身体猛地一震。
夜枕梦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如同狂龙出海,轰然冲入了蓝渐青的经脉之中!
“齁……”
被压制了舌头的蓝渐青,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是蛊母残留在她体内的意志,在遭受大傩清洗时发出的反扑!
蓝渐青那就布满黑气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无比,她那双纯黑色的眼眸中爆射出极度的怨毒。
在蛊母意志下,这具虚弱的躯体开始了惊人的反抗。
“咔嚓!”
蓝渐青咬紧牙关,被夜枕梦双指压住的舌头上方,牙齿狠狠地合拢,直接咬进指头!
殷红的鲜血瞬间在蓝渐青的口腔中蔓延,顺着她的嘴角流淌而下,触目惊心。
十指连心,更何况是毫无防备地撕咬。
夜枕梦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却没有丝毫退缩。
不仅如此,她的动作根本没有停!
充满了机械感的压迫,每一次都是在加固大傩力量降临的锚点。
每一次推进,都是在将蛊母从这具容器的深处一丝一缕地碾碎!
疼吗?当然疼。
不仅是被咬破的手指疼,那种灵魂被反复冲刷的痛苦,比千刀万剐还要惨烈十倍。
“想要反扑?!”
夜枕梦冷哼一声,她从蓝渐青的口中抽出了手指。
失去压制的蓝渐青像是一条濒死的野兽,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就要朝着夜枕梦的咽喉咬去!
就在这一瞬间,夜枕梦染着鲜血的指头如同闪电般点出。
“啪!”
第一点,点在蓝渐青的眉心。
鲜血混合着灰色,瞬间在那里烙下了一个圆点。
“封!”夜枕梦在心中默念。
“啪!”
第二点,手指顺势滑下,点在蓝渐青的鼻尖。
“锁!”
“啪!”
第三点,重重地点在蓝渐青的下巴上!
“镇!”
这三点鲜血,仿佛三根定海神针,瞬间将蓝渐青体内那暴走的蛊母意志钉住!
蓝渐青那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夜枕梦眼神冰冷,手指再次粗暴地压住了她的舌头。
“给我咽下去。”夜枕梦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鲜血,顺着舌根,流入了蓝渐青的体内。
那是神女的血!
蓝渐青的纯黑色眼眸中,一缕灰色在黑色的眼底轰然炸开!
“嘶嘶——”
蛊母的意志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那缕灰色如同贪婪的吞噬者,疯狂地侵蚀着蓝渐青眼眶中的黑色。
大傩的力量何其霸道?
在抹杀蛊母的同时,那股灰色的能量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刺激,竟然从蓝渐青的眼眶中溢出,化作一缕灰色雾气,顺着两人极近的距离,向着夜枕梦那张脸庞狠狠袭来!
祂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自己的代行者近在眼前!
夜枕梦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度不屑的冷哼。
“哼!”
我是你的通道,也是你的代行者。
你既然借我的肉身降临,就给我遵守规矩!
在这股强硬的意志面前,那缕试图反噬的灰色雾气仿佛遇到了天敌,猛地一颤,竟然真的乖巧地缩了回去!
退回蓝渐青脸庞的灰色,开始在她的肌肤上自动游走,交织。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蓝渐青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副诡异到了极点的黑白双色花纹!
左半边脸,灰色的能量化作了一半纯白色的花纹。
那花纹的形状,宛如一只正在舒展双翅的【飞蛾】。
右半边脸,被逼到绝境的蛊母印记与大傩之力相互倾轧,最终固化成了一半漆黑如墨的花纹。
那形状,犹如一只蛰伏在皮囊之下,咬住灵魂不放的【甲虫】。
一半飞蛾,一半甲虫。
这是只属于蓝渐青这个“咒脉”的,【傩面】!
“成!”
夜枕梦眼中灰芒大盛。
她维持着坚如磐石的物理锚定,上身却猛地挺直了脊梁,站起身来,直接让蓝渐青悬在了空中!
捏住蓝渐青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那张布满黑白花纹的脸庞,右手并指成剑,直指穹顶!
“轰!!!”
在夜枕梦一手指天的刹那,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波动,直接粉碎了十万大山的岩层!
一道直径足有十丈的黑白双色光柱,如同从宇宙深处射来的神罚,带着螺旋状的轨迹,无视了物理的阻碍,从九天之上,轰然砸落在夜枕梦和蓝渐青所在的无形力场之上!
“我的亲娘啊!!!”
力场外围,一直自诩见过大世面的史皆尹,被这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散发出的威压,直接压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
“师尊……”
步挽意同样被这股力量压迫得单膝跪地,那光柱中散发的神性,让她本能地想要顶礼膜拜。
只有夜衔雪,丝毫不受威压的影响。
她站在黑白光柱的边缘,兴奋得手舞足蹈,满头的白发像海草一样群魔乱舞,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仿佛在迎接某种伟大存在。
但这巨大的动静,引起的又岂止是洞内这几个人的注意?
不止这里。
这一刻。
整个十万大山,那绵延数百万里,终年被毒瘴和浓雾笼罩的十万大山。
被颠覆了!
“吼——!”
“呜——!”
隐藏在十万大山深处那些妖兽,在同一时间,无论是在进食,沉睡还是在厮杀,全都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般,将身体贴在地上,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天空中,方圆万里的云层在瞬间失去了的颜色,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灰。
下一瞬,那灰色的云海宛如沸腾的开水,开始疯狂地翻滚,扭曲,最终化作了纯粹的黑白双色!
黑与白的云气如同两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在苍穹之上形成了两个巨大无比的螺旋旋涡。
旋涡的中心,锁定了盲龙洞的方向,摧枯拉朽地席卷而去!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
大日盟总坛。
“嗡嗡嗡——”
大日盟内城那座高达百丈,供奉着傩面的【万傩墙】,此刻正发出震耳欲聋的颤鸣!
墙壁上镶嵌的数以万计的傩面,无论是最初级的丁等木面,还是高级的乙等青铜面,此刻竟然全都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面具的五官剧烈扭曲,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神迹……这是神迹啊!”
总坛,数万名佩戴着傩面的信徒,突然像是被集体操控了一般。
他们不受控制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十万大山的方向。
数万人整齐划一地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朝着那黑白双色光柱冲天而起的方向,发出了歇斯底里的膜拜声。
“大傩降临!神女佑我!”
“大傩降临!神女佑我!”
“大傩降临!神女佑我!”
总坛夜府。
夜澜政,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自从唯一的女儿被正道盟掳走,下落不明后,短短几天的时间,他的两鬓已经爬满了沧桑的白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此刻,他猛地推开门,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盯着西南方在天际隐约可见的黑白异象,感受着体内那张甲等傩面发出的久违的臣服与共鸣。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不是恐惧,那是极度的狂喜!
“梦儿……是梦儿!”
夜澜政的声音从嘶哑逐渐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他如疯魔般手舞足蹈起来,一把揪住赶来汇报的侍卫,双目赤红地怒吼:
“那个方向……是十万大山!!那是我女儿的气息!是神女的气息!”
“传我令下!通知右护法!!大日盟所有精锐,即刻……即刻前往十万大山边界!!!”
夜澜政一把推开侍卫,浑身修为如火山般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我去通知盟主!我要让我女儿……回家!!”
清河原。
这座象征着天下正道魁首的宗门,此刻笼罩在雾气之中。
后山,一间没有点灯,光线灰暗的静室里。
一名身穿素白道袍的女子,正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
她的面前,放着一块极品冰蚕丝织就的丝帕。
她正一点一点,温柔,甚至带着某种病态地……擦拭着一柄普通的长剑。
那剑身上没有半点灵光,甚至剑刃处还有些卷刃,这是一把杂役弟子都瞧不起的破铜烂铁。
这女子,正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人,正道魁首,清河原掌门——温择雨。
静室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躁动声。
“掌门!快看西南方!”
“天象变了!大凶之兆啊!”
长老们的惊呼声穿透了静室。
温择雨擦拭长剑的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起身。
她的手,无意识地顺着剑身向下滑去。
“铮——”
那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发出一声微弱的低鸣。
温择雨的手,猛地捏紧了剑身!
卷刃瞬间切开了她连极品法宝都难以伤及分毫的肌肤。
她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捏着那块凡铁。
直到……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
一句细若游丝的呢喃,消散在灰暗的房间里。
大燕国国都。
深夜的长街上,一名打更的老汉正提着灯笼,昏昏欲睡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天干物燥……小心……”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啪嗒”一声,他手中那面敲了三十年的铜锣,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更夫忘记了打更,他张大着缺了几颗牙的嘴巴,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了南方那片应该被夜幕笼罩的天空。
那里,没有星辰,没有月亮。
只有一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进去的,缓缓旋转的黑白苍穹。
大燕皇朝的深宫大内,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提着灯笼的太监宫女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要靠轿子抬着才能上朝的王公大臣们,此刻一个个连朝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衣衫不整地从各自的府邸里冲出来,骑着马,甚至靠两条腿狂奔,不要命地往皇宫的方向汇聚。
“天生异象!天生异象啊!”
钦天监的老监正跪在观星台上:“妖星现世!天下大乱……这天下,要变天了啊!!!”
在这一切风暴与异象的最中心。
十万大山。
黑白双色的光柱缓缓收敛。
那贯穿了天地,让无数生灵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最终尽数汇聚在了那个站在祭坛中央,一手指天的绝美身影之上。
灰色的眼眸冷漠地俯视着身下,黑白双色的傩面在少女脸上生根发芽。
六百年的正道魁首,十八岁的大日神女。
在这个荒诞的黑夜里,向全天下宣告了一个事实。
神傩。
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