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祖的道场此刻正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氛围。
众人回到了这片地下溶洞。
数万年来,山祖岳岫以自己那万年地髓玄龟的本体化为基岩,镇压着此地的地脉,让这里成为了十万大山最后的净土。
“先救应聆聆。”
夜枕梦开口了。
众人将目光投向安置在灵泉边那块平坦白玉石上的应聆聆。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原本清河原剑修该有的锋锐,此刻被一层灰败死气压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还起伏着,像风里一盏快灭的灯。
蓝渐青默默走了过去。
这位咒脉唯一的传人,此刻脸上的神情出奇平静。
念头一动,神傩【明晦】便无声覆上她的下半张脸。
左半边纯白如飞蛾展翼,右半边漆黑如甲虫伏甲。
黑与白在她唇边交界,却并不冲突,反倒像生与死之间那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
夜枕梦看着那张傩面,眉心微微一跳。
她见过傩面,也见过大日盟中不少高等傩面。
傩面越强,越霸道,越像一只不肯讲道理的手,戴上去便要从人的血肉魂魄里硬生生拿走些什么。
可【明晦】不一样。
太安静了。
像一双在黑暗里睁开的眼睛。
蓝渐青缓缓跪坐在应聆聆身侧,伸出细弱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应聆聆眉心。
没有了蛊母的印记,她处理起应聆聆身上的咒脉危机,显得游刃有余,顺畅无比。
只是她没有立刻拔除咒脉。
【明晦】的白纹轻轻亮起,应聆聆眉心之下,一道道常人看不见的黑色细线浮了出来。
那些线不像经脉,也不像灵力,更像某种活着的诅咒。
从应聆聆眉心往下钻,缠过喉骨,攀住心脉,又分出无数细小枝杈,扎进金丹周围,像一群吃饱后仍不肯松口的虫。
蓝渐青垂着眼,轻声道:“咒脉还活着。”
步挽意站在一旁,闻言皱眉:“活着?”
蓝渐青没有回头,只道:“蛊母让它以为自己活着。”
夜枕梦听懂了。
所谓咒脉,是一条借因果而生的线。
只要它还认得来处,还记得蛊母,就能把吃下去的血、灵力、命气往回送,不会真正停下。
难怪……难怪山祖不让自己碰触应聆聆,自己甚至还思考过病急乱投医,用给步挽意解毒的办法为应聆聆解除诅咒。
若当真如此做了,先不论别的,自己恐怕也会被蛊母标记。
好霸道的蛊!夜枕梦看了一旁的山祖一眼,这东西不是一根刺,拔了便完事,更像一条路,路不断,便总能回来。
山祖的声音沉缓如石:“此傩所司,不是生死。”
夜枕梦眸光微动。
山祖道:“是生死之间的因果。”
夜枕梦沉默着,看着蓝渐青的眼神变了些。
步挽意有些发蒙:“何意味?什么叫因果??”
蓝渐青的手指从应聆聆眉心移到心口,动作极慢,随着她指尖落下,【明晦】右半边漆黑甲纹泛起一点幽暗的光。
一瞬间,应聆聆身上原本还在蠕动的黑线齐齐一顿。
蓝渐青低声道:“晦伏。”
夜枕梦皱着眉头,和步挽意完全看不懂蓝渐青在干嘛不一样,自己对蛊师还是有所研究,咒脉虽久未现世,但也并非毫无记载。
下一刻,她便明白了,那些咒脉没有被杀死,只是被迫“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像蛊母让它们以为自己还活着一般。
【明晦】,【明】为【因】,【晦】为【果】,只要直接赋予咒脉其已死的果,那么其因便由另一面来完成即可。
明明还缠在应聆聆体内,明明仍未彻底断根,却像入冬的虫,被埋进冻土里,蜷缩,僵硬,沉寂。
它们不再吞吃应聆聆的命气,也不再把应聆聆身上的生机往蛊母那里送。
夜枕梦心头一沉,她看得出来,蓝渐青现在并非是拔除或者治疗,而是在强行改变咒脉的状态。
这等权柄,听着轻巧,实则可怕。
蓝渐青额角渗出细汗,又将手指轻轻划过应聆聆心口,那些已经晦伏的黑线被白色纹路一点点照亮。
白光落下,黑线边缘浮现出极细的裂口。
“明息。”
这一次,应聆聆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将淹死之人被硬生生从水里托起半寸,原本几乎散尽的一口气,被【明晦】从死线边缘捞了回来,短暂地续在胸口。
这神傩不能让死人复生,也不能把碎掉的道心捏回原样,只是把应聆聆从“将死已定”往“尚有一息”那边拨了一下。
因为她还活着,所以结果是什么,已不再重要。
只一下,却已足够。
蓝渐青指尖轻轻一勾。
那些被晦伏的咒脉,终于被她一点点牵出应聆聆体外。
黑线细如发丝,却长得吓人,从应聆聆眉心、心口、丹田、指尖一点点浮出,像一团被人从血肉深处拖出来的湿发。
步挽意看得脸色发青,夜衔雪看得满嘴口水。
夜枕梦看得很认真。
一半是担心应聆聆,一半是前辈心态作祟。
这要是放在清河原典册里,少说也得单开三卷,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论咒脉假死与蛊母回流之辨》。
想完她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赫连永绥,你可真是老毛病难改。
就在最后一缕黑线离体的瞬间,蓝渐青脸上的【明晦】忽然轻轻一颤。
夜枕梦眉心同时一痛。
那痛来得极突兀,像有人拿细针从她眉心往识海里刺了一下。
她眼前微微一白,身形摇晃了一下,那刺痛只存在了一息,便消失不见。
夜枕梦:“……”
这就是因为果而得到的因?
蓝渐青也被吓了一跳,那牵引的手指一抖,所有的黑线颤抖起来,一直蹲在一边的夜衔雪欢呼一声,霎时间头发舞动,将那些黑线尽数吞吃。
山祖看着蹦蹦跳跳的夜衔雪,随后把目光转向夜枕梦,冷冷道:“看见了?”
夜枕梦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看见了。”
蓝渐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触碰着自己的傩面,看着夜枕梦。
夜枕梦和蓝渐青对视着,夜枕梦已经大概能明白发生什么了,而蓝渐青恐怕也知道了。
夜枕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场惊天决战。
她想起了晷曜。
那个曾经被大傩选中的女人,那个与自己厮杀到同归于尽的代行者。
晷曜在赫连永绥初次遇见她是,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毫无感情的人偶。
神傩的意志完全覆盖了她的人性,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预先设定好的,没有“人”的生气。
大日盟修行体系的核心,是“借”。
借大傩的力量。
而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就是所有大日盟信徒都无法逃脱的“三损”。
身损、魂损、命损。
佩戴低阶的丁等、丙等傩面,尚且会让信徒寿命缩短、灵魂渐渐失去自我,最终死后灵魂被吞噬进无尽的虚无。
更何况是最高阶的神傩?
按照常理,蓝渐青在戴上【明晦】的那一瞬间,她的灵魂就应该被神傩庞大的意志瞬间冲刷得支离破碎。
她应该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或者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化为飞灰。
这些山祖已经告诉她,那是因为大傩将自己和蓝渐青视为了一个整体,所以蓝渐青没有出事,但是,这不合理。
神傩,不该如此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