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盯着蓝渐青脸上的傩面,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明晦】,或许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神傩。
或者更准确地说,其机制,与以往任何一面傩面都不同。
它之所以能在蓝渐青身上表现得如此温顺,并不是因为它仁慈,而是因为它……根本没有把蓝渐青当成真正的“主体”。
夜枕梦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飘浮在半空中的山祖。
这位小萝莉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夜枕梦。
山祖自然也看出来了。
作为亲身参与者,山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神傩真正连接的核心,仍然是夜枕梦。
也就是说,神傩带来的恐怖代价,并不是不存在了。
只是暂时没有显露,或者说,以另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挂在了夜枕梦的账上!
“嘶——”
夜枕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意思?
全都算在我的头上?!
夜枕梦只觉得喉咙发干。
“你是不是……也猜到了?”夜枕梦看着飘在半空中山祖。
山祖哼了一声,继续道:“此傩不完全认她,它认的是你们相连的那一部分。”
夜枕梦脸色微妙。
什么叫“你们相连的那一部分”?
大傩那东西看人,果然既不讲礼法,也不讲边界,它大约觉得两个凡人气息缠得够深,便能勉强算作一团。
真是好一个神,眼神不好,手还挺快。
夜枕梦压下那点荒唐念头,问:“所以代价呢?”
山祖沉默片刻,双手叉着腰,缓缓道:“谁知道呢,暂时看不出来呢,可能就是让你痛一下,可能就是提醒你一下,这孩子用一次神傩你就能知道?”
“此傩不是无代价,而是代价未必全落在她身上,她动用越深,可能你身上的反应便越重?”
“况且你没发现么,神傩拿到手也没见这孩子实力有什么增强,你们那个大日盟的晷曜,不是一戴上神傩就毁天灭地么?”
夜枕梦看着应聆聆,心里并没有太多意外。
从蓝渐青得到【明晦】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便宜。
神傩降世,天地异动,蛊母被驱,大傩出手。
若最后只换来一句“蓝渐青从此无病无灾”,那是天上掉馅饼,没这么好的事。
修行界从不掉馅饼,掉下来的多半是别人扔过来的锅。
“所以她只是拥有【明晦】的使用权,而我才是明晦的主人?”夜枕梦寻思道,“因此就算她拥有神傩,也没有展现出实力的飞跃。”
“你戴上可能效果就不一样了呢……”山祖打趣道。
夜枕梦没有再回答山祖,她肯定是不会戴的,至少现在不用,至于生死关头……那再说吧。
此时,应聆聆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死灰色淡了许多,唇上也恢复了一点极浅的血色。
蓝渐青缓缓放下手:“咒脉暂时剥出来了。”
“暂时?”
蓝渐青抬起眼,沉声道:“蛊母种下的根不在她身上,应姑娘身上这一段,只是伸进来的须,须断了,根还在,蛊母若再抓住机会,仍能重新找她。”
步挽意冷声道:“所以她还是会被蛊母盯上?”
蓝渐青道:“会。”她停顿一息,又补了一句:“但至少现在,她是她自己。”
这句话落下后,灵泉边安静了片刻。
夜枕梦低头看着应聆聆,这小师侄闭着眼,脸色仍旧难看,活像被人从鬼门关拎回来后,还没来得及骂一句“疼”。
作为正道魁首,赫连永绥太清楚修行的本质。
蓝渐青能解除的,仅仅是咒脉在肉体层面继续吞噬应聆聆生机的危机。
但她不能修复一切。
应聆聆的道心破裂了。
那个被当做牺牲品、被敬爱的师尊为了挑起战争而宣告死讯的创伤,比任何蛊毒,任何诅咒都要致命千万倍。
修真者,修的不仅仅是灵力,更是这颗心。
道心,是他们立足天地、抗衡岁月与劫难的根基。
道心一碎,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的躯壳。
这并不是什么解除诅咒,喂几颗仙丹就能解决的问题,夜枕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活下来了。
她不会被蛊母控制,不会被咒脉抽干鲜血。
但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一层魄。
即使此刻还在昏迷中,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依然让夜枕梦感到一阵心惊。
救活应聆聆,不等于治好应聆聆。
夜枕梦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这世上还有比生死更麻烦的事,叫活着。
蓝渐青的【明晦】化为图腾重新收回下颌和脖颈,她身体微微一晃,夜枕梦伸手扶了她一把。
蓝渐青低头看着夜枕梦扶住自己的手,忽然道:“刚刚我动用【明晦】的时候,你的动作……是因为傩面的代价出现在你身上了?”
夜枕梦面不改色:“没有。”
蓝渐青看着她。
夜枕梦也看着她。
两人沉默对视一息。
步挽意在旁边冷不丁道:“有。”
夜枕梦:“……”
蓝渐青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大人,救命之恩,还有我们之间……我、我会少用。”
夜枕梦本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她注意到了蓝渐青的神情似乎没这么简单,虽然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一直在躲闪着什么。
这时她便能想起抽离时带出的那片血液。
于是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想想也是挺佩服自己的,明明生死危机就在眼前,结果还能抽出时间做这种事,甚至还是不得不做。
夜枕梦看着蓝渐青的下颌上的图腾,又将目光移到她有些起皮的嘴唇上。
唇瓣小巧,没什么血色,还很干燥。
这个曾经被蛊母拿来当容器的人,过去大约很习惯把自己的身体、命、痛苦都当作筹码,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她动用【明晦】的时候,自己会痛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做出什么自贱的事情,夜枕梦忽然觉得,这面神傩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它逼着蓝渐青学会思考,有些力量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
夜枕梦收回手,道:“少用可以,不用不行。”
她看向仍旧昏迷的应聆聆,又看了一眼阿晚:“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无损的法子,是能活下去的法子,是必须要离开这里的法子。”
夜枕梦语气平静,“所以你该用的时候还得用,只是用之前,告诉我一声。”
蓝渐青低声道:“告诉你,你就不疼了?”
夜枕梦淡淡道:“不,我好提前摆个体面点的表情。”
步挽意:“……”
蓝渐青:“……”
山祖:“……”
夜衔雪:“我不疼!我吃饱啦!”
片刻后,蓝渐青轻轻地笑了一下。
“蓝渐青。”夜枕梦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蓝渐青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夜枕梦的目光。
“蛊母被大傩抹去了留在你身上的印记,这等于是当面扇了她一巴掌。”
夜枕梦冷静地陈述着事实,“她不会放过你,只要你还在这十万大山里,她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你翻出来,把你重新变成她的鼎炉。”
蓝渐青没有说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蛊母的恐怖。
那个隐藏在蛊母巢的怪物,有着数不清的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至于正道盟……”夜枕梦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身上带着神傩,又是这世上唯一的咒脉传人,一旦落入他们手里,你的下场,或许比在蛊母巢里更惨。”
夜枕梦停顿了一下,让蓝渐青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些残酷的现实。
“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夜枕梦微微眯起眼睛,“跟我回大日盟。”
这并不是邀请,而是陈述。
夜枕梦很清楚,蓝渐青不是信徒。
她没有接受过大日盟的教育,她对大傩没有任何信仰。
如果可以,她也许更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孤独地度过余生。
可如今她已经无处可去。
“大日盟……会接纳我吗?”
蓝渐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本来准备的是让夜枕梦带她回大日盟授傩,但如今她已经获得傩面。
如果能离开这里,那么她的归宿确实成了问题,
“我会。”
大日盟当然也会。
在那里,蓝渐青的价值会被最大化,大日盟为了保护她这个神傩的拥有者,会倾尽全力。
更重要的一点,夜枕梦没有说出来。
蓝渐青现在的状态,和夜枕梦绑定得太深了。
那是在生死关头,借由肉体与灵魂的深度链接,由大傩亲自盖章的“从属关系”。
虽然距离远了未必会断开连接,但一旦离开夜枕梦,蓝渐青脸上的【明晦】神傩究竟会发生什么变故?
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反噬?
夜枕梦不敢赌,蓝渐青显然也不敢赌。
蓝渐青沉默了良久。
她看着夜枕梦,她知道面前这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少女身上,藏着无数的秘密。
她有着男人的经脉,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但正是这个人,用那样……那样的方式,硬生生地从蛊母的魔爪中把她抢了回来。
她给了她自出生以来,第一口算得上自由的呼吸。
“好,”蓝渐青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跟你走。”
这是她对自己命运的最后一次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