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背景音乐:夜奔-黄诗扶]
[说书文字改编自明代-李开先戏曲《宝剑记》-《夜奔》]
[第一卷终章约11000字,感谢耐心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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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热闹。
天子脚下,九门烟火,六街灯市,白日里车马轧得青石路发亮,夜里酒旗一挑,半城灯火便像星河倒灌。
可这几日的热闹,与往日不同。
往日是富贵热闹,今夜是心慌热闹。
半月前,那十万大山出了事。
先是有人说,南边有一道光冲破云霄,半夜照得鸡犬不眠。
又有人说,那不是光,是大日盟妖人要接神入世。
还有人说,正道盟早已派了高手入山,已破了大日盟阴谋。
后一个说法最受欢迎。
百姓不爱听天下要乱。
百姓爱听英雄降妖。
所以到了第十六日,京城南市的得闲楼门前,便挂出了一块新牌。
牌上朱漆未干,两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
夜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十万大山惊魂记,首场新书,今夜开讲。
得闲楼的掌柜是个会做买卖的人。
流言越凶,他越知道茶客要听什么。
世道若稳,听才子佳人,世道若乱,听侠义传奇。
若天下真要打起来,那更要听正道弟子如何斩妖除魔,听完好回家睡个踏实觉。
于是还没入夜,楼里楼外便坐满了人。
一楼是寻常茶客,二楼是有些家底的商贾书生,三楼雅间里帘子低垂,隐约有人影,却无人敢乱看。
京城这种地方,一张桌子底下也许都藏着半个官府的耳朵,谁也不知道隔壁喝茶的是钦天监的小吏,还是哪家宗门的探子。
台上布置得也比往日郑重。
平日说书,不过一桌一扇一醒木,最多添一壶润喉茶。
今夜却不同,台侧坐了半班戏班子。
鼓板、三弦、月琴俱全,连锣都擦得锃亮。
更惹眼的,是台边一位老生,青袍皂靴,三绺长须,眉目沉稳,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有人认出他来,低声惊呼:“那不是春和班的周老生?”
旁边人立刻倒吸一口气:“得闲楼好大的手笔,请他来捧场?”
“并非捧场,”一个常年泡茶楼的老客摇头晃脑,“这是新书立门面,若只说十万大山,听着像野史。”
“有老生一唱,那就有了正气,有了悲腔,有了英雄味。”
他这话说得很懂行。
说书也讲门脸,尤其这种刚从边地传回来的热事,真假未定,名头先得立住。
说得太虚,像骗人,说得太实,又怕惹祸。
最好的法子,就是用评书的骨、戏曲的腔,把一段刚沾血的传闻,捧成一段人人愿意信的传奇。
酉时二刻,灯火齐明。
得闲楼掌柜亲自上台,朝四面拱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像开了花。
“诸位贵客,承蒙赏脸!今夜咱得月楼开一段新书,说的是十万大山近来那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书初成,消息取自南来北往之客、钦天监外传文书、正道盟巡山弟子口述,诸位若听着有出入——”
他故意顿了顿。
底下立刻有人笑骂:“少来!你们得闲楼哪回不是先说了再补?”
掌柜也不恼,笑着一拍袖子:“说书么,听的是义气,听的是精神。”
“若真要逐字逐句核账,诸位去衙门听供词便是,来茶楼做什么?”
满堂哄笑。
掌柜趁热退下。
说书人这才上台。
那说书人姓韩,人称韩三尺。
倒不是他身高三尺,而是他舌头厉害,一张嘴能把三尺案台说成万里江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青衫,腰间挂一块醒木,手里一柄折扇,扇骨敲在掌心,未开口先带三分风雷。
他走到桌后,先向四方一拱。
“列位。”
只两个字,楼里便静了三分。
韩三尺眼皮一抬,目光扫过满堂人影,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声。
“京城里,这几日风声紧,有人说南边山里出了妖,有人说神明现世,有人说正魔两道大军将动。”
“诸位在街头巷尾听了不少,茶碗端起来,心却放不下去。”
有人低声道:“可不是么。”
韩三尺折扇一开,慢慢摇了摇。
“可天塌下来,自有顶天之人,妖邪作祟,自有持剑之辈。”
“今日韩某不说旁的,就说一位清河原女剑修,温掌门座下关门弟子,清河仙子应聆聆。”
这名字一出,楼中立刻一阵骚动。
清河原,温择雨,应聆聆。
这三个名字串在一起,便天然有一种叫人安心的分量。
有人拍桌:“好!说正道的!”
又有人问:“她不是死了吗?”
这话一出,楼里忽然静了静。
韩三尺却像早等着这一问,手中醒木拿起,轻轻一敲。
啪。
声音不大,却像把满楼杂音都敲进了木头里。
“列位,书若一开,先莫问生死。”
“世上许多大事,坏就坏在一个‘听说’。听说她死了,便有人披麻戴孝。”
“听说妖邪胜了,便有人闭门等乱,可咱们今晚说的,偏偏就是一个从死讯里杀出来的人。”
底下立刻有人叫好。
韩三尺把折扇一收,语调陡然拔起。
“话说那南疆之外,十万大山,瘴气锁天,毒虫铺地。”
“寻常修士进山,三步一咳,五步一倒,若是夜半听见婴儿哭,千万莫回头。”
“为何?那不是孩子,那是蛊母巢中摄魂的妖声!”
戏班子那边,鼓板轻轻一点。
咚。
堂中不少人脊背一凉。
韩三尺继续道:“就在这等险恶之地,有一女子,年方十九,白衣染血,孤剑入山。”
“她是谁?不是旁人,正是清河原掌门温择雨的关门弟子,清河仙子应聆聆!”
“好!”
“应仙子!”
“清河原好样的!”
叫好声乍起。
韩三尺不急着压,等那声浪稍落,才又一拍醒木。
啪!
“诸位只知她是温掌门弟子,却不知她此行何等艰险。”
“且说我们上回说的清河仙子杀那魔教护法失败被俘,却是在那魔道中杀出一条道!”
“只可惜,误入了这十万大山,天下却道她已死,我们的正道魁首爱徒心切,登时便向那魔宣战,可谓不死不休!”
众人皆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且说那仙子,前有毒瘴,后有虫潮,左有蛊师设伏,右有活尸拦路。”
“山深林密,路断桥崩,连月光落到那里,都像被虫子啃过半边。”
老生仍坐着,微微睁眼。
韩三尺看了他一眼,知道火候未到,便将声音放低。
“她本可走。”
满楼安静下来。
“她本可带着一身伤,逃出山去,将十万大山中所见所闻告知天下。”
“可她这一走,山里那些还未断气的人怎么办?蛊母巢若不破,毒瘴外涌,南疆百姓怎么办?”
“正魔两道若因她死而开战,天下苍生怎么办?”
这些话未必人人听得懂,但“天下苍生”四字一出,总有人愿意点头。
二楼一个书生忍不住道:“清河仙子有侠气。”
韩三尺立刻接住:“不错!侠者何为?不是在高台上说几句漂亮话,也不是太平日子里舞几下好剑。”
“侠者,是明知前头无路,还要替后来人砍出一条路!”
掌声轰然。
鼓板又点,三弦轻拨,像山风起在台边。
韩三尺绕案半步,折扇指向虚空,仿佛那一指之处便是十万大山。
“却说应聆聆一路奔逃,身后蛊母追杀不休,前方毒瘴如墙,山路似线,她手中握着三尺霜锋,心里明白——此去不是求胜,是求活。”
“活一人,是一人,多走一步,是一步。”
说到这里,他语速忽然放缓。
“诸位,古人说,夜奔者,不只奔路,也奔命。”
台边老生缓缓站了起来。
满堂茶客立刻精神一振。
有人小声道:“要唱了。”
韩三尺抬手,示意稍安。
他先以说代唱,声音沉沉压下去: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回首望天朝。”
“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鼓板轻起,三弦随入。
韩三尺的调子不算唱,却有腔,有板,有那种说书人独有的半叙半吟。
“凉夜迢迢,夜迢迢,遥瞻残月。”
“暗度重关,心忙忙,奔走荒郊。”
远处,山峰在轰鸣中倒塌,冲天的土黄色光柱与漫天的白色虫潮绞杀。
而这里,阴冷、狭窄、滑腻。
蓝渐青带着应聆聆,从一条隐蔽的地缝钻入。
这是一条废弃的旧蛊道,也是蓝渐青曾经无数次试图逃离却又被抓回去的梦魇之路。
“滴答……滴答……”
不知是地下水还是某种粘稠的体液,顺着低矮的岩顶滴落。
岩壁已经彻底失去了石头的质感,呈现出暗红色的肉状,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般的青色脉络。
更可怕的是,这些“岩壁”在呼吸。
“呼——哧——”
伴随着微弱的呼吸声,那些暗红色的肉壁有规律地起伏着。
每一次起伏,都会从肉壁的毛孔里挤出一些米粒大小的虫卵。
应聆聆哪怕已经见识过地狱,此刻依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紧紧跟在蓝渐青身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蓝渐青走在前面,她的脚步轻盈,只有在遇到那些伪装成肉壁的蛊虫时,才会让脸上的黑白光芒短暂地闪烁一瞬。
漆黑的光闪过,那虫子落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你之前说,归巢线,到底是什么?”应聆聆压低声音问道,试图用说话来分散自己几乎要崩溃的理智。
蓝渐青没有回头,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滩泛着酸臭气味的黄色液体,声音有些发闷:“这十万大山里,所有死去的蛊虫、被污染的妖兽、炼成的活尸,甚至是那些发疯的蛊师,他们都可以说是蛊母身体的一部分。”
“当这些眷属在外面杀戮、死亡时,它们体内积聚的死气、血气、怨气和蛊毒,并不会消散在天地间。”
“它们会通过归巢线源源不断地反哺给蛊母。”
蓝渐青回头看了应聆聆一眼:“所以,蛊母是杀不死的,只要这十万大山里还有死物,只要母巢还在运转,她无论被杀死多少次,都能瞬间恢复,甚至越打越强。”
应聆聆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无限续航,无限进化的怪物。
夜枕梦只有炼气期,就算有山祖帮忙,又能撑多久?
“但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蓝渐青看着前方越来越深邃,也越来越活跃的通道。
“我……”蓝渐青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当了她十二年的炉鼎,我的灵魂里,至今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只要我收敛神傩的气息,在这母巢里,我完全可以伪装成蛊母的分身。”
“一具……刚刚抓到了合适的炉鼎,正赶回来复命的分身。”
这是阳谋,也是走钢丝。
她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怪物最深处的胃袋。
老生仍未开口,只抬袖,眼神随词而动。
楼里原本还有茶碗轻响,此刻全没了。连端茶的小二都站在柱边,忘了往前走。
韩三尺声音一提:
“身轻不惮路迢遥——”
就在这一句落下的刹那,老生一步踏出,水袖微扬,嗓音苍凉而亮,像一柄旧剑从鞘中缓缓拔出。
“望家乡,去路遥——”
满楼人心头同时一震。
那老生的嗓子太稳,他一唱,台上那点布景仿佛全变了,茶楼的梁柱、灯笼、酒香,都被一股夜风吹远,众人眼前像真有一条羊肠山道,月色残薄,林深虎啸,一人带伤急行,身后黑云压山。
老生再唱:
“叹英雄气怎消,怀揣着雪刃刀,急走羊肠去路遥——”
三弦急了半拍。
鼓板随之紧上。
堂中有人忍不住拍案:“好腔!”
又有人红着眼睛喊:“再高些!”
老生不理,眼神半垂,唱得越发沉。
“望家乡,去路遥。”
“叹英雄气怎消!”
“怀揣着雪刃刀,急走羊肠去路遥——”
这一回,满堂已无人说笑。
有年轻人听得热血上涌,恨不得自己也提剑入山。
有老人听得眼眶发酸,想起战乱年间逃荒走夜路。
还有几个正道盟外门弟子,握着茶盏的手都在发抖。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夜枕梦从半空中狠狠地砸向地面,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一根粗壮的石笋犹如擎天之柱般拔地而起,精准地托住了她的双足。
借着这股庞大的地脉推力,夜枕梦的身形在半空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三根犹如蛟龙般绞杀而来的惨白触须。
修为实在太低了!
山祖虽然附身在识海,但她每一次借用地脉之力,那股磅礴的灵力都要在夜枕梦的双系经脉里疯狂冲刷一次。
夜枕梦此刻浑身上下都在渗血。
最让她不适的是,自己的阳脉,更是因为要在生死关头压榨潜能,而一直处于痛并亢奋着的状态。
但自己还不得不如此,自己的双系经脉在这里起了作用!意味着自己可以承受更多山祖的灵力!
“死王八!你到底行不行!”夜枕梦在识海中怒吼,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旁边的岩石上。
“你闭嘴!我还要分神护住你这身子不被我撑爆,你当我是神仙啊!”山祖的声音同样气急败坏,“左边!躲开!”
“嘶嘶嘶——”
地面突然剧烈地鼓胀起来,成千上万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虫卵从地下翻涌而出。
它们在瞬间孵化,化作无数长着剃刀般口器的飞虫,犹如一张黑色的天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夜枕梦兜头罩下。
在这无死角的攻击下,夜枕梦根本无路可退。
就在那虫潮即将把她吞噬的瞬间——
“嗤!”
一声细微的异响,从夜枕梦的体内传出。
只见她的左臂衣袖突然炸裂,一片犹如寒霜凝结般的白雾喷涌而出。
紧接着,无数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百倍的白色丝线从白雾中爆射开来!
夜衔雪!
白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穿透了漫天的虫群,每一根丝线在接触到飞虫的瞬间,那些充满着蛊毒的虫瞬间干瘪成一具灰白的空壳。
仅仅是一个照面,数以万计的恐怖虫潮,竟然被夜枕梦身上爆发出的这些白线硬生生地啃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蛊吃蛊!
“好!”夜枕梦借着虫潮被破开的空隙,身形再次暴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轰隆!”
整个空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无数根粗如古树的苍白触须,放弃了之前的狂暴抽打,而是像一根根巨大的肋骨,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试图将夜枕梦所在的这片天地彻底囚禁成一个巨大的牢笼。
蛊母要捕获她。
只要把夜枕梦捉住,剥离大傩的注视,蛊母就能吞掉这个神女的权柄。
甚至,她说不定还可以通过夜枕梦,控制蓝渐青脸上的【明晦】!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想抓我?你这老烂肉也配?”
夜枕梦冷笑一声,眼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战意。
她绝不能被抓。
一旦被触须包裹,她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所以,她必须一直移动,牢牢地牵扯住蛊母所有的注意力!
“砰!”
夜枕梦故意卖了个破绽,被一根细小的触须擦中。
“姐姐!”
一大块血肉连同夜衔雪的身体被瞬间腐蚀,夜枕梦的手臂上已然露出森森白骨。
但她借着这股力量,再次拉开了距离,手中剑气反手一挥,切断了另一根试图缠绕她脚踝的丝线。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夜枕梦惨白的脸上,本来就有的黑白纹路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大片!
明晦交织!
夜枕梦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那一刻,她仿佛真的戴上了无形的傩面。
“噗!”夜枕梦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这股突然爆发的反应,就像是在黑暗的森林中点燃了篝火!
蛊母立刻察觉到了。
“神傩……真的是神傩的根……”
那个由千万个声音拼接而成的恐怖声音,在整片山腹中疯狂地回荡起来。
声音中不再只有暴怒,更充斥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夜枕梦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黑白纹路,彻底向蛊母证明了一件事:蓝渐青脸上的神傩确确实实与眼前这个少女绑定着!
只要抓住夜枕梦,就等于抓住了【明晦】的根!
蛊母当然不傻,作为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怪物,她当然能感觉到大本营的后方自己的归巢线似乎有什么东西试图触碰。
但是,那又如何?
眼前的利益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她无视一切风险。
在蛊母的计算里,只要能一口吞掉眼前这个人,哪怕后方的老巢被炸掉一半,她也能瞬间重塑规则!
“轰隆隆隆——”
所有的苍白触须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它们不再保留,不再试探,而是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向着夜枕梦全面扑杀而下!
夜枕梦站在原地,抹去嘴角的鲜血,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牢笼。
妖女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而决绝的笑容。
“啪!”
韩三尺看准这一刻,醒木重重一拍。
“列位!这一去,去的不是山路,是鬼门关!这一奔,奔的不是前程,是残命一条!”
老生接腔,声音骤然拔高:
“魄散魂消——”
锣轻轻一震。
“风吹落叶飘,深林震虎啸。”
“似龙驹奔逃,魂飞胆销!”
台下喝彩声终于压不住,轰然炸开。
“好!”
“唱得好!”
“清河仙子好胆!”
“清河原不愧是正道魁首门下!”
掌柜在柜台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让小二添茶。
可他刚要吩咐,就听韩三尺又将声音压了下去。
“诸位莫急,英雄奔命,最怕什么?不是前有恶虎,也不是后有追兵。最怕她自己心里没路。”
这一句,热闹中忽然生出一点凉意。
韩三尺抬眼,望着满楼听客,折扇缓缓合拢。
“那应聆聆一路杀,一路逃,一路问自己:我这一剑,到底为谁而出?为师门?为正道?为天下?还是为了那些还不能死的人?”
这里之前夜枕梦看到的神殿不同,四周的通道完全由肉质构成。
每一次呼吸,这巨大的肉壁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哧”声,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肺在黑暗中起伏。
蓝渐青走在前面,手里拽着用一根藤蔓捆住双手的应聆聆。
应聆聆此刻的形象凄惨,原本清丽脱俗的面容毫无血色,步履蹒跚,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彻底抽干了灵力的极品“鼎炉”。
这本就是蓝渐青的计划,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们即将穿过一片宽阔的地下溶洞时,三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们的面前。
那是三名留守母巢的蛊师。
其中为首的一人,黑袍下甚至没有双腿,下半身完全是一团蠕动着的肉瘤。
更恐怖的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压,竟然已经达到了元婴期!
“站住。”
那名蛊师兜帽下亮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母亲在外追猎,所有分身、眷属,皆需将力量通过归巢线反哺,你,为何还要带着猎物深入祭坛?”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蓝渐青停下脚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滚开。”
蓝渐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引动了体内的咒脉!
一股漆黑如墨的实质化灵力,从蓝渐青单薄的身体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邪恶与霸道,以至于周围肉壁上的那些青色脉络,都在瞬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死黑色。
然而,这还不够。
光凭咒脉,根本无法压制元婴期的蛊师。
蓝渐青脸上的【明晦】纹路,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阵幽光。
神傩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瞬间将蓝渐青爆发出的咒脉力量全盘吸收,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海啸般反压回去!
三名蛊师浑身剧震。
“这股气息……是母亲的咒脉本源……不,您是……实在抱歉……母亲……”
鬼火剧烈摇晃,他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力量,但他的灵魂本能地选择了臣服。
三名蛊师颤抖着,恭恭敬敬地让开了一条路。
蓝渐青没有理会他们,她拽着应聆聆的藤蔓,快步穿过了溶洞。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惊险。
如果对方察觉异样,她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再快点……”蓝渐青在心里疯狂地催促自己。
穿过溶洞,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一个深不见底的血色深渊横亘在两人面前。
深渊的上方,悬浮着一团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东西】。
那不是具体的形体。
“别看……!”
虽然有蓝渐青提醒,但是应聆聆还是不可避免地瞄到了一眼。
霎时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归巢线】。
这不是一条物理意义上的绳子或管道,那是一团扭曲的旋涡。
里面交织着万千生灵死前的哀嚎、粘稠的黑血、腐烂的尸臭、以及一种令人理智瞬间崩溃的疯狂。
它就像是这个世界所有阴暗面的集合体,没有任何规则的形状,只有不断生灭、翻滚的恶意。
“啊!”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应聆聆就发出一声惨叫!
她猛地闭上眼睛,两道殷红的鲜血顺着眼角蜿蜒流下。
灵魂在尖叫着想要逃离这个亵渎的地方。
“汗淋如汤浇,心煎似火烧。”
老生的唱腔又低下来,像夜雨打在枯叶上。
“生死应难料,劬劳悲号!”
这一次,楼里的反应不再只是叫好。
有人沉默。
有人攥紧衣袖。
有人低头喝茶,却半晌没喝进去。
韩三尺知道,书说到这里,火候真正到了。
“都说了……!”
蓝渐青一把按住应聆聆的肩膀,她的情况比应聆聆好一些,毕竟她在这里被折磨了二十二年,对这种污染有了一定的抗性。
应聆聆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双目渗血,痛不欲生。
可是,在这个几近崩溃的瞬间,她的脑海中却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过去十九年,她在清河原的听经阁里,学了无数关于“正道”、“除魔”、“天下大义”的宏大道理。
温择雨教导她,挥剑是为了斩断世间一切邪恶,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
那些誓言曾经多么宏大,多么光鲜亮丽。
现在就多么疼,变成了扎在她心头的刺刀。
她不知道什么是正道了。
但在这一刻,在这令人作呕的巢穴里,在这双目流血的剧痛中。
应聆聆终于找到了一个她现在可以理解,并且唯一能够紧紧抓住的目标:
砍断它。
如果我这一剑不出,夜枕梦就会死。
夜枕梦一死,大日盟就会杀穿十万大山,正道盟也一样会扑上来。
到时候,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如果我这一剑出了,哪怕我死在这里,至少……至少还能给那些活着的人,给阿晚,给……夜枕梦,挣出一条不用去死的路。
不能让活着的人没有路走。
这就是她现在唯一的……“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应聆聆回望十万大山,只见远处黑云翻滚,妖雾遮天,蛊母巢中万虫齐鸣。”
“她心中一念忽起——若只顾自己逃出生天,山中妖母不除,来日死的,岂止一人?”
“若只将消息送出山外,正魔两道兵锋一起,遭殃的,又岂止一宗一派?”
台下有人忍不住前倾身子。
“于是她做了什么?”
韩三尺声音一停。
满楼人屏住呼吸。
醒木又是一拍。
啪!
“她不走了!”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喊:“糊涂!伤成这样还回去?”
另有人立刻反驳:“你懂什么,这叫侠义!”
又有人急道:“那蛊母巢里岂不是更凶?”
韩三尺等他们吵了三息,才抬手压住。
“诸位说得都对,伤成这样还回去,是糊涂。”
“可明知糊涂还要回去,是侠义。世上许多英雄事,若摆在算盘上算,都是亏本买卖。”
“可若人人都只算得失,这天下早就让妖邪吃干净了!”
满堂一静,随即喝彩声比先前更响。
老生也在此时向前半步,唱腔再起,铿锵如铁:
“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
“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海沸山摇——”
鼓板骤急。
三弦如雨。
月琴压着调子,锣声在尾音处轻轻一托。
那老生唱到“海沸山摇”四字时,竟真像把一座山唱得摇了一摇。
满楼茶客齐声叫好。
有客人直接将一串铜钱抛上台去,叮叮当当落在案前。
“蓝渐青。”
应聆聆闭着流血的双眼,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让我看见它。”
蓝渐青咬着牙。
她知道应聆聆要干什么。
但要看清归巢线,她只能用【明晦】尝试一下!
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夜枕梦将承受恐怖的反噬。
但时间不等人,蓝渐青不再犹豫,下一瞬,黑白双色光芒,从蓝渐青的脸上轰然爆发!
神傩——【明晦】的真正威力初现!
它的权柄,便是……
【因果】!
那黑白交织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悬浮在血色深渊上方的不可名状之物。
奇迹发生了。
在那黑白神光的干涉下,那团令人疯狂的概念开始剧烈收缩。
那些死气、怨气、各种扭曲的面孔,被压缩成了一根布满了黑色鳞片与暗红色血管的巨大锁链!
“斩!”蓝渐青七窍流血,尖叫道。
应聆聆猛地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根维持着蛊母无限再生的归巢线。
应聆聆高高跃起,并指如剑,剑气吞吐,拼尽全身气力,将剑气刺入了脚下!
春雨三候——
第三候!
【万物始生】!!
这本该是修真界公认的最美剑招之一。
但在此时此地,在应聆聆这近乎同归于尽的爆发下,却变得无比狼狈。
真气如同春雨般瞬间渗入脚下的肉地。
灵气与这十万大山地下深处的水气、死气、甚至蛊毒瞬间结合,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真正的杀招,是从那根巨大锁链正下方“长”出来的剑气!
“哧哧哧哧!”
成百上千道剑柱,如同雨后破土而出的笋,从地底轰然爆发,贯穿了那根刚刚被【明晦】实体化的归巢线!
“咔嚓!”
一声碎裂的巨响。
同一时间,夜枕梦正被六根巨大的苍白触须缠住四肢和腰腹,此刻只能化作咬碎牙关的死撑。
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要断气了……老王八,我要被勒成两截了……”她在心里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没出息的哀嚎。
但夜枕梦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依然挂着不屑的冷笑。
在她面前,一只由无数黑色肉球组成的巨大怪物,正用巨大的手掌将她握在了手心。
肉球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人类的口腔,正缓缓逼近夜枕梦。
那是蛊母的一缕神魂化身。
夜衔雪在夜枕梦身上展开,徒劳地用白线一遍又一遍地咬在蛊母身上。
白线刚一接触到蛊母,便如被烫到了一般弹开。
就在蛊母张开口,准备将夜枕梦吞噬的瞬间——
时间,仿佛停顿了。
“嘶……”
蛊母发出了一声怪异的抽气声。
“我靠,她的神魂气息断了!!”
识海中,山祖发出一声狂喜的咆哮。
“给我趴下!”
不需要夜枕梦动手,山祖那庞大的神魂之力瞬间接管了对地脉的控制权。
“轰隆——!”
整个岩层彻底崩塌,成千上万的岩石化作一只方圆百丈的巨大石手,从天而降,狠狠地拍在了蛊母的身躯上!
“嗷!!!”
蛊母发出凄厉的惨叫,黑色的粘稠血液像瀑布一样从被砸扁的身体里喷射而出。
她被逼退了。
归巢线断了!
蛊母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发疯似地就要转头向母巢的方向冲去!
归巢线断了,说明有人已经来到了那个地方!!
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她要跑!”夜枕梦从半空中坠落,单膝跪地,用一根断裂的石笋撑住身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方向一定和蛊母巢有关。
自己并没有什么帮手,如果是史皆尹带到消息了,那么大日盟肯定不会去蛊母巢,而是会来这里先救自己。
这也是她为什么把动静搞这么大的原因。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应聆聆她们去了蛊母巢。
“这些丫头……”夜枕梦完全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反而务必亢奋。
但如果蛊母现在回头,会被暴怒的蛊母瞬间碾成肉泥。
而一旦蛊母回到老巢,她依然能苟延残喘,甚至卷土重来!
可是,拿什么留?
蛊母太大了,那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她们没有能力阻止一座发狂的肉山。
“咳咳……”
夜枕梦咳出一大口鲜血。
她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蛊母背影。
突然,她笑了。
正道魁首要脸,妖女可不需要。
“岳岫。”
夜枕梦在心里轻声说道,“借你一点底子,帮我兜住心脉。”
山祖沉默了一瞬。
“放手干吧。”山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夜枕梦缓缓站直了身体。
“夜衔雪。”
“姐姐我在……”
“把我的肉兜住……”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双手同时按在了自己的眉心之上。
“开!!!”
夜枕梦狂吼。
将赫连永绥的神魂,像一把锥子一样,刺入了空窍!
“轰!!!”
那一瞬间,【明晦】的纹路爬满了她的全身,甚至连眼白都变成了诡异的黑白双色。
属于山祖的黑金色覆盖在她的肌肤表面,箍住那些即将爆裂的血管。
她不再是一个人。
在蛊母那扭曲的视野里,那个刚刚还被她视作诱饵的小虫子,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是一个正在疯狂吸纳天地规则的“点”。
那是一枚布满了裂痕、随时可能孵化出真正神明的——
【神傩】!
正在疯狂回逃的蛊母,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如果说归巢线是她生存的保障,那么眼前这个神傩,就是能让她的禁果!
这是比生命本身更不能放过的猎物!
蛊母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扭转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再次张开遮天蔽日的血肉巨口,朝着夜枕梦扑了回来!
说书人不看钱,只盯着满堂人,像已经把所有人的心都攥在掌中。
“好一个斗转天回,好一个海沸山摇!”
“列位,且听韩某往下说——那应聆聆折返蛊母巢,不为扬名,不为封赏,不为功德碑上添一行字。”
“她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
“让活着的人,有路可走。”
这句话不像前头那些评书套语。
太直,太白,甚至不像说书人惯用的漂亮话。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让楼里许多人安静下来。
片刻后,掌声才慢慢响起。
起初只是两三下。
随后越来越多。
最后满楼掌声如潮。
老生垂袖立在台边,眼底也有一点湿意。
他唱了大半辈子忠孝节义,最知道什么话最能让人心里发热。
不是“名垂青史”,也不是“万古流芳”,而是这种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话。
活着的人,有路可走。
韩三尺抬手,等掌声落下,才笑了一声。
“诸位,这书才刚开头,十万大山深处,蛊母巢内,还有多少险境,多少妖邪,多少生死一线,且容韩某慢慢道来。今日首场,只说应仙子夜奔回巢。”
“后头那一剑如何斩出,蛊母如何震怒,十万大山如何风雨倒卷——”
他折扇一收。
“好狗狗,这才乖嘛。”
夜枕梦浑身浴血,经脉在体内发出寸寸断裂的悲鸣,那个曾经让她无比尴尬的阳脉,此刻却成为了她身体上唯一还能站立的器官。
识海中,山祖的声音微弱,却重如千钧:
“再撑一息,赫连永绥,再撑一息……我全力施为,之后,我就会陷入沉睡……”
“就,再撑一息。”
“再……斩一剑……”
应聆聆双手撑地,努力让自己不倒下。
蓝渐青嘴唇发抖,“你……”
“再、斩、一——剑!!”应聆聆喷出一口血,猛地直起身子,剑光吞吐不定!
蓝渐青没再犹豫,一手按住傩面,一手按住了应聆聆的肩膀!
“我会种下归巢线被你斩断的果……”明晦上发出奇异的光芒,“祂的因由你来受,我们……”
“再斩一剑!”
“再撑一息……行!”
夜枕梦裂开满是鲜血的嘴唇。
什么他娘的正道魁首,什么他娘的大日神女。
今天老子,就是个豁出一切的赌徒!
不就是条烂命吗?
“来吧!!!”
夜枕梦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长啸,拖着残破娇躯,不退反进,迎着那遮天蔽日的怪物狂飙突进!
幽暗的地底深处。
那根不可名状的归巢线,从中间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处喷涌着黑色死气。
命池边缘,应聆聆双膝跪地,口中狂吐鲜血。
蓝渐青满脸是血,脸上的黑白神傩已经隐去,她拖住应聆聆的肩膀,不让她倒下。
狂风暴雨之中,步挽意终于冲出了这片吃人的死地。
她的背上,绑着依然沉睡的南疆小女孩阿晚。
雷霆撕裂夜空。
夜枕梦浑身交错着【明晦】的黑白光影与山祖的纹路!
犹如一把逆天而上的绝世利剑,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口!
满楼人顿时不干了。
“别啊!”
“韩三尺,你这就断?”
“刚说到要紧处!”
“掌柜的,加钱!让他说完!”
掌柜乐得直摆手:“诸位,诸位,书要一回一回听,哪有一锅端的道理?”
韩三尺笑而不语,只将醒木收回袖中。
老生也向四面一拱,戏班子收了尾音。
可楼里的热还没散,人人都在议论清河仙子,议论十万大山,议论那一句“让活着的人有路可走”。
没人知道,这段书里少了许多人。
他们只是觉得,今夜听了个好故事。
一个能让人回家时挺直腰背的好故事。
就在满楼茶客还在喧哗时,一声响动落在案前。
一块金锭。
沉甸甸,黄澄澄,落在说书案上,竟把案角压得微微一沉。
满堂声音刹那低了下去。
韩三尺怔住。
掌柜也怔住。
连那位春和班的周老生都抬起眼,看向楼上垂帘处。
韩三尺说了半辈子书,见过豪客打赏,见过酒后撒钱,也见过宗门弟子图个排场扔银票。
可这样一块金锭,赏一场尚未说完的新书,实在太重。
他连忙绕出案台,朝楼上一拱手。
“贵客厚赏,韩某愧受,敢问贵客尊姓,也好让得闲楼记上一笔。”
无人应答。
三楼雅间的竹帘被夜风轻轻吹起一角。
帘后似有一道身影起身,衣色极淡,像雾里一笔将散未散的白。
韩三尺抬头时,那影子已经不见了。
只余窗边半盏冷茶,茶面仍有细小涟漪。
掌柜赶紧派小二上楼去看。
小二跑得飞快,又跑得更快回来,脸色发白地说:“没人,雅间里没人。”
满楼顿时一静。
有人低声道:“莫不是仙家人物?”
也有人笑着掩饰寒意:“听书听得高兴,走得快些罢了。”
韩三尺低头看着案上的金锭,不知为何,方才满堂喝彩带来的热意忽然退了几分。
那金锭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素笺。
笺上只有四个字,字迹秀丽,锋芒却极冷。
说得很好。
韩三尺盯着那四个字,喉头莫名一紧。
他分明刚刚讲完一段英雄夜奔,满楼人都说好,可此刻看着这四个字,却忽然觉得,这“好”字里没有半分夸赞。
倒像有人坐在高处,含笑看着众人将一段残缺不全的真相,捧成了正合口味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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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