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澜政袖中手指一紧。
下一瞬,烛照微消失在原地,脚下那片焦土忽然塌成了一道火线,火线横贯山谷,转瞬间便烧到烈云空面前。
她一掌按出,掌心只有一团纯粹到近乎刺目的火!
烈云空眼神骤厉。
他本就是焚天山掌门,世间火法大家,哪会在火前退半步!
他双袖一震,背后赤旗轰然炸开,漫天火鸦自旗中飞出,铺天盖地迎向烛照微!
火撞火!
两股火意相触的刹那,山谷中间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向内塌陷。
随后才有轰鸣传开,声音沉闷得不像雷,倒像天穹被人拿锤子敲了一记。
正道盟前排弟子齐齐后退,几个修为稍弱的中小宗门弟子脸色发白,胸口发闷,险些当场吐血。
大日盟阵纹同时亮起,替后方低阶信徒挡下余波。
烛照微一掌压下,烈云空双臂交叉硬接。
两人的火焰在半空互相撕咬。
烈云空的火暴烈、堂皇,带着焚天山一贯的正大刚猛,像千军万马下山!
烛照微的火却不同。
那火颜色极深,外焰赤金,内里近乎白炽,明明也是火,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清澈。
它不喧哗,不张扬,只是往前一寸一寸推,所过之处,烈云空的火鸦竟像纸灰一样卷曲、塌陷、消失。
烈云空脸色变了。
他不是第一次与大日盟高手交手,却是第一次发现,有人的火能把他的火烧成灰!
阵中的水镜先生脸色一变,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抬手一划,山谷上方忽然落下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清冷如月,镜中映出烛照微的身影,又在下一瞬化作千百道水链,从四面八方缠向她的手腕、肩背与足踝!
那些水链看似柔和,却每一道都带着封灵之意,沾上便会将灵力导入镜中,化解攻势!
烛照微连头也没回。
她肩头火焰一卷,水链尚未近身,便被蒸成大片白雾!
雾气刚起,又被她身上的热意烧穿,连水汽都没留下多少。
水镜先生眼神微凝,袖中再落一枚青玉针。
那枚针没入水镜,镜面一荡,整片山谷仿佛被倒扣进清水之中。
烈云空的火被这股水意一压,反倒变得更凝,赤焰聚成一柄长刀,直劈烛照微眉心!
两位正道大能,一火一水,出手之间并无半点拖泥带水!
换了旁人,必将避其锋芒。
“就这?!”
烛照微抬手一握!
山谷中所有火意都像被她这一握攥住了喉咙。
烈云空的火刀停在半空,刀锋距离她眉心不过三寸,却再也落不下去。
烈云空额角青筋微跳。
水镜先生指尖微动,水镜中倒影重重,试图绕过她的火势,从神魂外缘压下!
烛照微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凶,却让水镜先生心中猛地一沉。
周身火光骤然收拢,所有热意、火焰、光芒,尽数向烛照微掌心坍缩。
下一刻,她反手一挥,一线火光横斩而出!
那一线极细。
细得像女子发间一根断了的红丝。
可它切过水镜时,整面水镜无声裂成两半!
裂痕处没有水珠落下,只有白烟升起!
水镜先生袖中玉针“咔”地断了一截,他脸色微白,后退半步。
烈云空趁机怒喝一声,火刀终于压下。
烛照微不避不闪,单手抓住刀锋。
火刀在她掌心疯狂震颤,焚天山赤焰不断炸开,却没能伤她半分!
“咔嚓!!”
她五指缓缓收紧,那柄由烈云空火意凝成的长刀竟被她硬生生捏碎!
碎火倒卷,烈云空胸口一震,退了半步。
只半步。
但山谷两侧,所有看得懂的人都沉默了。
水镜先生望着烛照微,眼底震动,火法一道,他虽不甚了解,可他见过烈云空全力出手,也见过焚天山历代掌门留下的火意。
那是正道盟火法正宗,传承千年,足以焚山煮海!
可方才那一瞬,他清楚地看见——烈云空的火,在烛照微面前,低了一层。
凡火见天火,炉火见日轮。
水镜先生很少在战场上生出荒谬感,此刻却真的生出了一点。
烈云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掌一合,背后赤旗重新展开,旗面火纹化作一尊巨大的焚天法相。
法相三头六臂,脚踏火海,一出现,整片天色都被烧得发红!
烛照微眼中战意更盛。
她正要抬手。
“够了。”
夜澜政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
下一瞬,夜澜政已经出现在三人之间。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来的。
他袖袍一展,黑金色的纹路自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压住了烛照微脚下火线,也挡住了烈云空法相落下的六臂。
水镜先生半裂的水镜被这股力量轻轻一推,退回他身前。
夜澜政一手按在烛照微肩前,没有碰到她,只隔着寸许,另一手负在身后,挡在正道盟方向。
他看着烈云空,语气平静:“烈宗主,激将到此为止。”
烈云空冷笑:“怎么,夜护法怕了?”
夜澜政道:“我怕你死得太早,没人替焚天山收尸。”
烈云空眼神一厉。
烛照微哼笑道:“让开。”
夜澜政没有回头,淡淡道:“梦儿还没回来。”
烛照微掌心火焰猛地一滞。
她盯着烈云空,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某种凶戾压回骨头里。
夜澜政低声道:“他故意激你。”
烛照微咬牙:“我知道。”
“你知道还上?”
“知道不代表我忍得住。”
夜澜政沉默了一瞬,像是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道:“那就忍到梦儿回来。”
烛照微闭了闭眼,她周身火意仍在,却不再往前烧。
烈云空收了焚天法相,脸色仍冷,胸口火意翻涌未平,他看着夜澜政,像还想再说什么。
水镜先生却先一步开口,拦住了他。
水镜先生没有看夜澜政,而是看着烛照微。
他意识到若今日两道在此开战,烛照微一人就足以把整片山谷变成炼狱。
而大日盟还有夜澜政,还有身后那数万傩面,谁知道大日盟如今出动了多少人。
如今九宗六派,真正到场的只有烈云空,他,以及厚土宗的宗主石中岳,若是现在开打,他和烈云空同时应对烛照微,那石中岳是否能应对夜澜政?
水镜先生心中沉了沉。
他面上依旧温和,只缓声提醒烈云空:眼下神傩未明,不宜先开杀局。
烈云空没有回答。
山谷中的火水余波渐渐散去。
地面却多了一条极深的焦痕,从正道盟阵前一路烧到大日盟阵前。
谁都看得出来,方才那一瞬若夜澜政没有插手,真正的大能死斗便要开始。
低阶弟子们终于敢喘气。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东边的正道盟在等,等大日盟按捺不住露出破绽,等那个探清虚实的契机。
西边的大日盟也在等,用绝对的武力威慑,防止正道盟借机推进,死死守住那条不容侵犯的底线。
风,停了。
两只庞然大物张开了血盆大口,彼此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却都诡异地停在了咬下对方喉咙的前一刻。
谁都不想成为第一个流血的人。
就在这根弦紧绷到随时可能断裂的关口,河谷南边,那终年不散的惨绿色瘴气边缘,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粗重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伴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一个满身是血泥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那片毒林中冲了出来。
那是步挽意。
这位在凡间江湖上位列天罡地煞第七的“天威星”,此刻却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狗。
此刻她衣不蔽体,但她的双手却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孩子。
步挽意原本以为,冲出十万大山的瘴气林,就能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就能替她的“师尊”去搬救兵。
她错了,大错特错。
就在她一步跨出瘴气边界,双脚踏上河谷的瞬间,两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威压,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轰在了她的身上。
“噗通——咔嚓!”
步挽意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双膝便重重地砸在了满是砾石的地面上,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她的凡人内功,在这两股代表着当世修行界最高战力的威压面前,简直就像是狂风骤雨中的一张薄纸。
更别提这阵前还站着数位化神期的绝顶人物。
对于一个没有灵根,不修灵力的凡人来说,同时被这么多大能的威压锁定,感觉就像是被无数倒塌的大山夹在了中间。
步挽意的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地抗议,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逆血,她只能拼尽全力将阿晚死死压在身下,才勉强没有让这孩子在威压下被碾成肉泥。
“妈的……这帮神仙打架,连个清场都不贴的吗?”
步挽意咬着牙,试图抬起头,却发现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河谷两侧的上万双眼睛,此刻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那些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如同看待路边杂草般的冷漠与不屑。
在正道盟的眼中,凡人是什么?
是需要缴纳灵根税的韭菜,是用来抽取血税炼制低阶丹药的材料,是灵矿山上随用随弃的徭役。
一个凡人,也敢踏足正魔两道决战的战场?
简直是污了他们的眼。
“哪里来的凡人?”
烈云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周身自然外溢的一丝灵力化作一道灼热的气浪,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连同她怀里的孩子一起吹成灰烬。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正道盟阵营中,一名清河原的长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那、那是……逢春印?!”
这一嗓子,瞬间让正道盟前排的阵脚掀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
“什么?逢春印?!”
“怎么可能!那凡人女子的额头上……”
所有清河原随行长老和弟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步挽意的额头。
在步挽意那被泥水和冷汗浸透的额头正中央,赫然浮现着一道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剑形印记。
那印记虽然细小,但在周围庞大的灵压刺激下,正如同呼吸般明明灭灭。
那是清河原独有的秘法,逢春印。
而这道印记,正是之前应聆聆亲手印在步挽意额头上的。
在清河原,只要内门以上的弟子都能一眼认出这道印记,并且可以通过其上的剑意感知到是何人施印!
“应……应师妹?!”
而这道印记最核心的意义在于,只要逢春印的金光未散,便表明施印之人不仅活在这个世上,且神魂未灭!
应聆聆没死!
这个发现,无异于在正道盟中掀起轩然大波。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正道盟魁首温择雨已经向天下昭告,她的关门弟子应聆聆,已经被大日盟残忍杀害。
正道弟子正是怀揣着为同道天骄报仇的悲愤,才握紧了手中的剑。
可现在,一个凡人顶着应聆聆的逢春印从十万大山里跑了出来!
“烈宗主,请收起你的真火。”
水镜先生的面容在看清那道印记后变得无比凝重。
他长袖一挥,一道结界瞬间张开,不仅挡住了热浪,还将压在步挽意身上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卸去了大半。
步挽意终于觉得胸口的巨石被搬开,她咳出一大口污血,贪婪呼吸着空气,整个人趴在地上剧烈喘息。
水镜先生脚踏水波,身形如缩地成寸来到了步挽意身前。
他微微弯下腰,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轻轻弹向步挽意的额头。
水珠触碰到逢春印的瞬间,金色的剑形印记骤然亮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剑意纯粹,气息鲜活,没有沾死气。”
水镜先生直起身,目光扫过身后神色各异的正道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谷。
“这逢春印确实是清河原应聆聆亲手印下,且印记的生机极为旺盛。”
“应聆聆不仅还活着,而且在不久之前,至少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仍然与这凡人女子有过接触。”
此言一出,正道盟阵营中顿时一片哗然。
清河原的弟子们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而那些知晓部分内情的长老则神色复杂,面面相觑。
要知道,几天前烈云空挟大日盟妖女夜枕梦和大日盟交换人质时,已经定下了应聆聆必死的死局!
如今应聆聆不仅没死,反而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步挽意跪在地上,借着水镜先生的结界掩护,已经开始头脑风暴了。
她拥有看到灵魂的天赋,虽然看不透眼前这些大能的深浅,但她能看懂。
当她敏锐地捕捉到远处那个老头眼中闪过的一丝恼怒而非惊喜时,登时反应了过来。
“等一下……如果他们知道应聆聆还活着,那也就意味着……”步挽意瞳孔骤缩。
果然,烈云空根本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
他重重地抬头握拳,灵力爆发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将所有的议论声强行压了下去。
“水镜老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烈云空的胡须无风自动,怒极反笑。
“应聆聆吉人天相,能从空间裂缝中生还,自然是我正道盟之大幸!等我们剿灭了神傩,踏平了大日盟的妖孽,自然会派人进山去寻她!但这绝不是我们现在停下脚步的理由!”
烈云空猛地抬起手,指向对面的大日城阵营,声音如洪钟大吕,字字诛心:
“各位同道,你们难道忘了吗?当初交换人质时,应聆聆是和谁一起掉进那个该死的空间裂缝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穿了所有的迷雾。
正道盟的长老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
大日盟左护法之女,夜枕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