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的外围,终年不散的瘴气在今日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虽然已经渐渐散去,但残留在空气中的余波,依然让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噤若寒蝉,连风吹过山谷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凝涩。
这天下,从来不是正与魔的棋盘,是所有人的棋盘。
而此刻,棋盘上最庞大的两股力量,正隔着一条宽不过百丈的干涸河谷,遥遥对峙。
河谷以东,是浩浩荡荡的正道盟大军。
九宗六派的旗帜在灵力的激荡下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剑光、法宝散发出的宝气,将半边天空映得犹如白昼。
在这气势如虹的阵营内部,气氛却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整齐的喊杀声,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在数以万计的修士之间蔓延。
正道盟此行,是为“神傩”而来。
中军大帐前,一团肉眼可见的赤色热浪正疯狂地翻滚着,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
焚天山以火法立宗,其掌门烈云空更是暴烈刚直的主战派代表。
“还在等什么?!”烈云空的怒吼声如同炸雷,震得附近几个修为较弱的筑基期弟子耳膜生疼,脸色煞白地往后连退数步。
“那光柱,那等扭曲天地法则的邪异气息,除了传说中甲等之上的‘神傩’降世,还能是什么?!”
“大日盟已经在对面结阵了,若是等那邪物成势,或是让大日盟将其护送回西贺洲的大日城,我们正道盟难道要再面对一次百年前的灾厄吗?!”
烈云空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河谷对面那片阴沉的大军。
他的口号向来只有一个:“大日盟不除,天下不安”。
在他看来,大日盟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污染这个世界,任何与他们结合的人都会生下魔种,这不仅仅是仇恨,更是关乎正道存亡的恐惧。
如今神傩现世,必须在其羽翼未丰之前,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抹杀。
“烈宗主,稍安勿躁,火气太大,容易烧了理智。”
一道温润醇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随着这声音落下,一股柔和却异常绵密的水系灵力悄然弥漫开来,将烈云空散发出的焦躁热浪不动声色地压制了下去。
说话的,是碧水阁的水镜先生。
他一袭水蓝色长衫,面容清矍,神色古井无波。
碧水阁主修水法与医术,向来以救死扶伤为念,立场中立温和。
作为正道盟温和派的代表,水镜先生的行事准则一直都是“过犹不及,适可而止”。
“水镜老儿!你难道瞎了吗?刚才那天地异象你没看见?”
烈云空猛地转头,虽然怒火被水系灵力压制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咄咄逼人,“你想适可而止,等大日盟的刀架在你碧水阁弟子的脖子上时,你再去跟他们讲道理吧!”
水镜先生并不动怒,只是轻轻抚了抚颔下的胡须,目光深邃地望向十万大山深处:“烈宗主,老朽并未否认那是极强的异象,但请你仔细回忆,当年大日神女晷曜现世时,其引动的天地异象,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压迫感?那是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战栗的侵蚀。”
水镜先生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方才那道黑白光柱,虽然惊人,但它并不稳定,甚至可以说……有些驳杂。”
“与当年晷曜引动的灾厄相比,仍有差距,我们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神傩。”
“那又如何?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烈云空上前一步,气势逼人,“趁它还不稳定,更该立刻发兵剿灭!”
“若这只是大日盟抛出的诱饵呢?”水镜先生目光如炬,寸步不让,“十万大山瘴气密布,内部妖兽横行,若我们不顾一切地杀入,引得妖族暴动,或是陷入大日盟与蛊师的连环陷阱,这上万名正道弟子的性命,烈宗主来填吗?”
“没有确认那东西的真正底细之前,仅凭一道异象就发动全面大战,实乃下下之策。”
正道盟的指挥,因为这两位宗主的争执而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这种僵持的根本原因,在于正道盟当代魁首,清河原掌门温择雨的缺席。
温择雨虽然只有化神大圆满的修为,但她通过二十年的高压清洗和个人崇拜,已经在正道盟内部建立起了绝对的威权。
如今她不在场,烈云空虽然一直嫌弃她对待大日盟的态度“太软”,想要借机推进主战派的战略,但在场的清河原随行长老们绝不会轻易将指挥权拱手相让。
而一向稳如泰山的厚土宗宗主石中岳,也更倾向于支持水镜先生的稳妥之策。
一时间,正道盟虽然兵强马壮,剑气冲天,但阵脚却像一盘散沙,谁也不敢贸然下达全军出击的命令。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能打破平衡的契机,或者等大日盟先露出破绽。
与正道盟这边的喧嚣与争执不同,河谷的另一侧,大日盟的阵营安静得近乎诡异。
成千上万名大日盟信徒身披黑袍,脸上戴着傩面,每一面傩面都在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他们站在这里,没有抱怨,没有恐惧,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似乎都在为那伟大存在奉献着灵魂。
在大军的最前方,站着两道身影。
右边的一人,是一团随时可能爆炸的烈火。
大日盟右护法,烛照微。
她身着火红的战甲,身形高挑且极具压迫感。
覆盖在右半边脸上的圣傩宛如跳动的火焰,只站在那里,周围的草木已经因为她无意识散发出的高温而枯萎焦黑。
“这帮臭狗,磨磨唧唧,吵得我心烦。”烛照微的嗓音低沉而沙哑,“老夜,让我带兵冲杀一阵,只要一炷香的时间,我保证把烈云空那老匹夫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她的实力冠绝大日盟,对她来说,对面的上万大军不是威胁,而是极佳的柴薪。
“收起你那点心思。”
说话的,是大日盟左护法,夜澜政。
与烛照微的张扬不同,夜澜政整个人就像是一座万载不化的冰山。
他一身深紫色暗纹长袍,双手拢在袖中,面容虽然冷峻,但鬓角却已白如霜雪。
作为大日盟的内务总管,他主守,与主战的烛照微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站在这里等正道盟的人先动手吗?”烛照微不满地瞪着他。
“现在开战,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夜澜政的语气冰冷,“正道盟内部意见不一,主战派想打,温和派想拖,我们若先动,就等于帮他们统一了战线,让他们同仇敌忾。”
但只有夜澜政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说给别人听的战术理由。
他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理由,是夜枕梦,他的女儿。
那个生来就拥有双系经脉,大日盟继晷曜以来又一个由两个信徒结合而自然诞生的奇迹。
只有他知道,十万大山深处那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那个引发天下震动的“神傩”,其根源正是他的女儿。
夜枕梦就是大日盟的新一代神女。
夜澜政并不打算永远向正道盟隐瞒这一点。
大日盟的神女,迟早要君临天下,让所有所谓的正道修士在神傩的威压下颤抖。
但是,绝不是现在。
现在,夜枕梦还在十万大山的深处,局势未明,生死未卜。
若是在这个时候挑起全面大战,战火必将瞬间蔓延进十万大山。
正道盟的化神期长老、讨伐军的精锐、甚至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民间杀手、猎傩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去。
他的梦儿还那么年轻,她的修为才刚刚起步,她怎么可能在这样毁天灭地的战场里活下来?
“只要我的女儿还没有安全回到我的视线里,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夜澜政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发誓,这个在盟内杀伐果断的铁腕左护法,修行动力的相当一部分,仅仅是为了“保护女儿”。
他抬起头,那眼眸冷冷地扫过河谷对面的正道盟阵营。
大日盟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
今时今日,大军压境,只为了一个目的:迎接神女回归总坛。
为了这个目标,哪怕与全天下为敌,大日盟也绝不退缩。
如果正道盟敢越过河谷半步,大日盟的信徒会立刻化作最疯狂的野兽,将他们撕成碎片。
但是,在夜枕梦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之前,大日盟绝对不会先动手。
烛照微不甘地冷哼了一声,“算这帮臭狗运气好,等接到人,我非要把那几个老东西的皮扒下来不可。”
“烛照微!”一道饱含怒意的声音清清楚楚越过整片焦黑山谷,“你倒是站得稳!”
烛照微抬眼。
夜澜政眉头动了一下。
那人正是焚天山宗主烈云空,只见他已悬在半空,须发皆张:“当日人质交换,若不是你一拳打碎虚空,空间裂缝何至于吞人?!”
“应贤侄金丹之身,清河原亲传,温掌门关门弟子,便是被你那一拳害死的!”
正道盟阵中顿时起了低低的声浪。
“右护法好大的威风,”烈云空盯着烛照微,字字如火星落油,“杀了正道盟弟子,还敢在此护什么神傩,怎么,大日盟的规矩,是害死人后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那一瞬,烛照微周身火意静了一下。
静得很诡异。
像大火烧到极盛时,忽然吸尽了周围所有声音。
夜澜政低声道:“右护法。”
烛照微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烈云空,脸上甚至没有怒色,只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烛照微暴跳如雷时未必真要杀人,她笑得这样安静,才是真的想把对方连骨头带神魂一起烧干净。
她向前踏了一步,焦土竟在她脚下瞬间发红,像被重新点燃。
“你说谁?”
烈云空冷声道:“应聆聆。”
“我问你,”烛照微又向前一步,“你说谁,害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