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正道盟这边,烈云空几乎要跳起来了。
“放屁!一派胡言!”烈云空指着大日盟的方向破口大骂,“那等惊天动地的异象,连我焚天山的护山大阵都产生了感应,你们现在告诉我,那只是一面圣傩?!你们大日盟骗鬼呢!”
在正道盟看来,这绝对是大日盟的阴谋。
天象与残痕严重不符,唯一的解释就是,下面这妖女将真正的“神傩”隐藏了起来,然后把一个顶着“圣傩”的不知名女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夜澜政,你这障眼法玩得也太拙劣了!”烈云空怒极反笑,“她越是能将神傩的痕迹混淆得干干净净,就说明这妖女越是危险!定是用什么邪法封印了神傩的气息,想借此蒙混过关!绝不能上他们的当!”
大日盟内部的震动甚至比正道盟还要剧烈。
信徒们面面相觑。
如果神女引动的不是神傩,而是圣傩……?
面对两军阵前的混乱与喧嚣,夜枕梦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两个时辰前。
蛊母巢外三百余里,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下一刻,山腹裂开。
一条由泥土砂石凝成的土龙撞破山壁,自地下翻涌而出,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勉强维持了半息,便轰然瓦解。
泥沙暴雨般倾泻而下。
夜衔雪最先从土里滚出来。
她怀里缠着应聆聆,背后拖着蓝渐青,白发上全是泥,黑皮上也全是泥,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锅底灰里捞出来的小猫。
她摔在地上,托举着应聆聆和蓝渐青,认真道:“我不想走地下了!”
无人回答她。
因为那土龙瓦解后,夜枕梦就从土龙嘴里滚了出来。
山脉本托举万物,可落到夜枕梦身体里,却像整座十万大山从经脉里碾了过去。
她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指尖在泥里深深一扣,喉间涌上一口血,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咽住第二口,一口血吐出来,溅在青黑色的泥土上,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应聆聆挣扎着爬起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她脸色一白:“夜枕梦!”
夜枕梦抬手示意她别过来,只有夜枕梦自己知道,她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山祖的神魂还在她体内,此刻正沉在她眉心的空窍里。
蓝渐青撑着树干站稳,她的左右脸上,【明晦】的纹路已经暗淡下去,只余一点极浅的灰光,方才在蛊母巢深处,她强行将归巢线从因果之中拖入现实。
归巢线断裂的刹那,整个蛊母巢都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惨叫,像整座巢穴里所有蛊虫同时张开口,发出尖细而疯狂的哀鸣。
蛊母被重创了。
但也只是一瞬。
那些披着骨甲的蛊师,那些与本命蛊共生了数百年的老怪,那些从不亲自露面的巢中祭师,任何一个都远非应聆聆与蓝渐青此刻能够抗衡。
她们斩断归巢线,也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了整座蛊母巢最深处。
然后,夜枕梦来了。
她站地脉之上,叩开了山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门。
“走。”
下一刻,地脉翻身。
土龙自蛊母巢底部冲出,吞下应聆聆,卷起蓝渐青一并拖入地底,那土龙并不是真正的活物,而是山祖以最后神魂唤醒的一段地脉,只能带着她们一路向外冲。
身后,蛊母巢震怒,无数蛊师追至地脉裂口,却没能立刻追来。
归巢线断裂后的反噬太重,蛊母本源受损,巢心震荡,血池逆流,万蛊失序。
那些蛊师再强,也必须先稳住蛊母巢,否则整座巢穴都会被自己的蛊毒反噬成一锅烂肉。
夜枕梦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也正因她算准了这一点,她才敢赌山祖这最后一口气。
土龙穿行数百里,每前行一里,夜枕梦体内的山祖神魂便暗淡一分,等它终于冲出地表,山祖最后的声音也从夜枕梦识海深处传来。
像风吹过山巅,也像老树落下最后一片叶。
“我睡一会儿。”
夜枕梦在识海里问:“多久?”
山祖似乎认真想了想,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人型,只有一团淡淡的微光:“大山睡觉,不太记日子。”
下一刻,山祖的气息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神魂化作一枚金色的小球,悬在夜枕梦识海深处。
等夜枕梦再见光明时,已经来到了这块相对安全的十万大山边缘。
夜枕梦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冷声道:“步挽意出去,最多只能拖延一瞬。”
她抬头看了一眼被树冠遮蔽的阴沉天空。
她太了解正道盟那帮人了。
或者说,赫连永绥太了解曾经的那些同僚了。
“不管是大日盟还是正道盟,”夜枕梦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他们是冲着神傩来的。别说应聆聆还活着,就算是温择雨亲自站在阵前,那帮主战派也绝对会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杀进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默默站在一旁的少女身上。
“蓝渐青。”
夜枕梦直呼了她的名字。
“【明晦】在你身上,你告诉我,祂能不能在不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让‘此次降世结果仅为圣傩’这个果……成立?”
蓝渐青那眼瞳微微一缩。
她明白夜枕梦要做什么了。
正道盟和大日盟都在外面等神傩,如果此时走出去,无论怎么解释,那天地间的异象都是铁证。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从根源上篡改这个“证据”,让外面那些大能们亲手查探出一个让他们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假象”。
“可以。”
蓝渐青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明晦】的权柄即为因果,让结果先发生,并非难事。”
她垂下眼帘,语气凝重:“但是,因果不是抹除什么,而是改写。”
“天地法则有其自身的逻辑,【明晦】可以定下一个‘其为圣傩’的果,天地也会自行运转,去补足一个合理的‘因’,可是……”
蓝渐青抬起头:“扭曲法则的代价,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这个代价不会落在我身上。”
“【明晦】自己能知道,谁想让这个结果成立,谁就必须承受因果的反噬。”
应聆聆有些不安地看着两人,她自然能听懂“恐怖的代价”这几个字。
先前自己能斩断归巢线,就是因为蓝渐青动用了神傩。
只是直至目前,她也并不明白自己应该承受何种因。
“代价何时会来?”夜枕梦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松。
“不知道。”蓝渐青摇了摇头,“可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劫,可能是某个致命的走火入魔,也可能是在你最虚弱的时候,降下的一场根本无法躲避的死局。因果的清算,从不讲道理。”
夜枕梦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黑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腕骨,像一条沉睡的裂缝。
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觉到山祖神魂在识海深处缓缓下沉,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被地脉之力撑开后留下的钝痛。
这具身体已经很疼了。
再多一点,似乎也不是不能忍。
赫连永绥活了六百年,别的本事不敢说,忍疼这一项,总还算拿得出手。
何况如今这具身体里的因果早就烂成了一锅粥,难道还怕再添一笔烂账吗?
“那就让它来吧。”
夜枕梦笑了,她这一笑,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媚态,看得蓝渐青一愣。
只要能把小师侄平平安安地带出去,只要能阻止这场足以让生灵涂炭的全面大战,一点反噬算得了什么?
“定果吧。”夜枕梦直起身,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外面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总不能让那些他们等太久。”
两军阵前,那些正道盟化长老、大日盟祀司和造司的核心们,脸上全都挂着怀疑人生的表情。
法器的测算、神识的探查,全都在冰冷地宣告着一个事实:没有神傩。
那个引发了天地异象的源头,仅仅只是落定在了一个不知名女子的身上,且层级只为圣傩!
正道盟的阵营中,一片哗然与不可置信。
夜枕梦站在万军之前,将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怎么?诸位前辈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夜枕梦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响起,她唇齿微启,刻意放软了语调,但那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刚才那位烈宗主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在下是大日盟神女,这异象必然是在下引动的神傩降世吗?”
她微微偏过头,“既然查也查了,探也探了,各位不妨睁大眼睛看清楚,在下身上,可有一丝一毫授傩的痕迹?”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
天生的风流姿态,即便在满身血污的情况下,依然散发着口干舌燥的诱惑。
“你们看到的异象,因在下而起,这不假。”
夜枕梦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了那个被【明晦】“补足”的谎言,“那是因为在下作为神女,在十万大山深处试图进行一次‘授傩’。”
“大傩的意志感应到了在下的召唤,产生了过度的共鸣,这才引发了那场声势浩大的天象。”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蓝渐青:“可惜啊,大傩误以为是在下要亲自承傩,但最终承接这份力量的,不过是这具普通的躯壳。”
“雷声大,雨点小,天象虽然过盛,但最终落定的结果,不过是一面圣傩罢了。”
这段解释,半真半假,却完美地嵌合了刚才探查出的所有证据。
她没有提【明晦】,更没有提蓝渐青的名字。
在正道盟的眼中,蓝渐青不过是夜枕梦随手抓来的一个“试验品”。
正道盟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有一百个不相信,这说辞太巧合,太轻描淡写了!
那等撕裂天地的恐怖威压,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大傩误会了”就雷声大雨点小地变成了一面圣傩?
可是,他们无法反驳。
神识探查的结果摆在这里,他们总不能硬生生地说这其实是“神傩”伪装的吧?
如果大日盟真的有能连天地法则和化神期神识都能完美欺骗的遮掩手段,那这仗根本就不用打了。
“既然事实已经清楚,残痕也已坐实,”水镜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如同春水般拂过正道盟略显慌乱的阵营,“那我们便不能凭空捏造罪名。”
他转过头,看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烈云空:“烈宗主,事已至此,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神傩引发战争,你觉得合适吗?”
水镜先生的态度很明确:见好就收。应聆聆活下来了,神傩的威胁被证实只是虚惊一场,正道盟现在开战,就是理亏。
“水镜!你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
烈云空盯着夜枕梦,眼中的杀意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浓烈:“就算没有神傩又如何?!你没听到这妖女自己说的吗?她是大日神女!她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授傩,就能引动那等毁天灭地的异象!这说明什么?”
烈云空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河谷中回荡:“这说明,这妖女本身,就是一个足以毁灭天下的巨大隐患!她今天能引动圣傩,明天就能真正招来神傩!我们若是今天放她回了西贺洲,那就是放虎归山,遗祸无穷!”
“正道盟弟子听令!无需理会这妖女的狡辩!铲除妖女,便是卫道!”
水镜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烈云空这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撕破脸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