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盟那边的注意力,也已经完全被夜枕梦侧后方的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
当然,也有少部分被夜枕梦吸引住的,此时的夜枕梦虽然被夜衔雪所化的衣裙裹住了躯体,但其面容和身段都难以让人移开目光。
“是应师妹!真的是应师妹!”
清河原的弟子们再也无法保持阵型的肃静,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对于这些年轻弟子来说,应聆聆不仅是掌门的关门弟子,更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公主”。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应聆聆深吸了一口气。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夜枕梦的侧后方走了出来,站到了三人的最前方。
她必须站出来。
她不仅要证明自己还活着,更要证明自己神智清醒,没有被污染,也没有被大日盟挟持。
“清河原弟子应聆聆,拜见各位师叔伯。”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送入了正道盟众人的耳中。
那属于雨随春生的气息,做不得半点假。
水镜先生微微颔首,仔细打量着应聆聆的眼神。
“应聆聆,你受苦了。”水镜先生的声音温和地传了过去。
“你且说说,这几日你在十万大山中,究竟遭遇了什么?大日盟的人,可曾为难于你?”
应聆聆微微低下头,良久,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正道盟的阵营,最终定格在虚空之中。
“弟子……曾在十万大山深处,误入蛊母巢外围,遭遇了远古妖邪和蛊师的伏击,险些丧命。”
应聆聆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是她……”
她微微侧过身,指了一下身后的夜枕梦。
“是大日盟的夜枕梦,在危难关头救了我,在蛊母巢的数次死战中,也是她一路护着我,我才能活着走出来。”
“我不是她的俘虏,她也从未加害于我。”
应聆聆这番话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咀嚼了千万遍。
她说完了。
站在她身后的夜枕梦,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小丫头说的全是真话,她没有撒谎,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在两军阵前亲口替一个“魔教妖女”作证。
可是,她咽下了最致命的那半句:“是正道盟的人在害我。”
夜枕梦在心里叹息。
是失望吗?其实算不上。
要让一个从小在温室里长大、视宗门为信仰、视师尊为天神的少女把足以让正道盟身败名裂的尖刀,亲手递给大日盟……这太残忍,也太苛求了。
“小师侄啊小师侄,”夜枕梦看着应聆聆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你终究还是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夜枕梦没有出声打断她,更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逼问她黑木驿的真相。
赫连永绥从不以“我是为你好”去绑架任何人。
应聆聆既然做出了选择,她就尊重这个选择。
但这个选择,也意味着局势的破局点必须改变。
应聆聆的证词,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清河原的弟子,证明大日盟没有主动撕票,但对于那些铁了心要借题发挥的主战派来说,这远远不够。
应聆聆只能证明“夜枕梦没有害人”,却不能阻止这场战争。
接下来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就不能再靠讲道理了。
果然,正道盟内部因为应聆聆的现身和证词,只出现了短暂的动摇。
清河原的弟子们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几名平日里看着应聆聆长大的长老也是面色复杂。
水镜先生反复确认了应聆聆的剑意未失、神魂未见污染后,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舒缓。
至少,人活下来了。
但是,烈云空绝对不会让这种缓和的气氛继续发酵。
“应贤侄能逢凶化吉,实乃我正道之幸!”
烈云空如洪钟炸响,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应聆聆的生还上扯了回来。
烈云空上前一步,“夜澜政刚才已经亲口承认,这妖女就是大日盟的新一代神女!”
烈云空的逻辑简单粗暴:“神女就是最大的威胁!各位同道,不管这妖女救没救过人,她今天都必须留在这里!决不能让她把神傩带回大日盟!”
随着烈云空的这番咆哮,焚天山和惊雷谷的弟子们齐齐踏前一步,手中法器光芒大盛。
这一次,水镜先生没有立刻出言反驳。
因为烈云空说到点子上了。
私情是私情,大义是大义。
应聆聆的命固然重要,但如果夜枕梦真的已经承载了“神傩”的力量,那放虎归山,就是对整个正道盟的不负责任。
哪怕是温和派,也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夜护法,”水镜先生隔空朗声呼唤道,“既如此,贵盟想必不会阻止我们探测一番吧,如果夜护法信得过我。”
大日盟这边,夜澜政同样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镜先生。
他知道,此时任何语言的辩驳都是苍白的,唯有展示出真正的力量,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水镜先生点了点头。
“查。”
夜澜政和水镜先生,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指令。
一时间,数十道神识和探测手段跨越了干涸的河谷,齐刷刷地落在了夜枕梦三人的身上。
正道盟这边,几位化神期长老闭上双眼,眉心闪烁着灵光。
大日盟这边,祀司众人,纷纷摘下头上的兜帽。
他们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主管傩面养护与法器铸造的“造司”,则祭出了各种造型奇特的金色法器。
夜枕梦站在原地,任由这些神识和手段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她并不担心自己赫连永绥的身份被谁看出来,因为自己不会让他们看出来,作为曾经的天下第一人,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岂不是惹人耻笑?
只要不是像蛊母那样神魂直接冲进识海,夜枕梦都无所谓。
探测只持续了短短的十息时间。
但当这些探测结束时,两军阵前,却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寂静。
所有负责查探的修士,无论是正道盟的长老,还是大日盟的祀司、造司,脸上都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夜枕梦的身上,干干净净。
除了她本身带有的那种驳杂而又奇异的灵力之外,她的身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授傩后留下的痕迹!
她的灵魂没有被侵蚀,没有“三损”迹象,她的脸上更没有与血肉融合的傩面纹路。
他们顺着异象的残痕,追溯到的源头,根本不在夜枕梦身上!
顺着残痕的轨迹,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了夜枕梦和应聆聆,最终落在了那个最后面的苍白女子身上。
那个有着灰蓝色透明眼瞳的陌生女子。
“这……这不可能……”
大日盟造司的一名白发老者,盯着手中那块疯狂颤抖的阵盘,声音哆嗦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残痕……不对!不对啊!”
“怎么了?说清楚!”夜澜政眉头一皱,冷声喝道。
“回、回左护法……”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的不可置信,“属下等人反复确认过了……神女并未授傩,但是……但是……”
他咽了一口唾沫,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对大日盟信仰的极大亵渎:“根据法器的测算,授傩的人是那白衣女子,可她身上承载的,不是神傩……”
“她身上的……是圣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