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多精明的人啊,她一眼就看出了烛照微浑身刺挠。
继续走温情路线,这位右护法估计能把自己给憋死。
于是她话锋一转,故意轻松地调侃道:“不过嘛……”
她拖长了尾音,眨了眨眼:“下次烛姨要是再打算用这种惊天动地的招式救我,麻烦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好歹先找个结实点的东西抱紧了,省得又被吸进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
烛照微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她反应了过来。
“你这死丫头!”
烛照微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想在夜枕梦头上敲一记,但手伸到一半,看到她那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地改成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都伤成这样了,还满嘴胡说八道!”烛照微笑骂着,“行了,你好好养伤!”
一直站在床榻边旁观的夜澜政,看到女儿这三言两语就化解了烛照微心结的手段,紧绷的下颚线条也随之柔和了些许。
“好了,继续疗伤,”夜澜政淡淡地开口,“闲话等回了总坛再说。”
角落里的老医修如蒙大赦,赶紧提着药箱重新走上前来。
夜枕梦体内的状况实在是太复杂了。
经脉亏空倒是可以通过灵药慢慢滋养,但神魂的震荡,以及那些傩气、灵力和蛊术的交织,却需要一丝一丝地进行梳理和安抚。
老医修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凝聚出一团散发着温和白光的安神灵力。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团灵力靠近夜枕梦的眉心,准备替她再渡一层护魂的屏障。
就在这团灵力即将触碰到夜枕梦皮肤的刹那,夜枕梦的背后忽然渗出了一缕白线。
那白线起初极细,就像是一根从名贵丝绸里不小心抽出来的线头,若隐若现。
但它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着。
“这……这是什么?!”
老医修距离最近,他那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在十万大山这种地方,从一个刚刚被蛊母追杀过的人身上突然钻出这种虫子一样的东西,医修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蛊虫!
他吓得怪叫一声,原本凝聚在指尖的安神灵力瞬间溃散,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舱壁上。
“护驾!有蛊毒!”
随着老医修这一声变了调的惊呼,飞舟内舱的气氛瞬间从放松跌入了冰点。
守在内舱门外的几名大日盟精锐护卫反应极快,“铮铮”几声,腰间的斩马刀瞬间出鞘,森寒的刀光将并不宽敞的内舱映照得杀气腾腾。
但反应最快的,还是那两位护法。
烛照微刚才还满脸笑意,在白线出现的瞬间,掌心之中“轰”的一声爆发出火焰。
那火焰几乎是贴着夜枕梦的身侧擦了过去,封锁了那缕白线可能暴起伤人的所有路径。
而夜澜政的动作则更加直接,瞬间横跨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夜枕梦的正前方,袖袍猛地一挥,一股浩瀚无匹的灵力直接将夜枕梦连同那张床榻一起罩在了其中。
可是,想象中的蛊毒爆发并没有出现。
那缕看似诡异的白线,根本没有攻击任何人的意思。
仿佛只是觉得待着有些憋闷,想要出来透透气。
在满舱如临大敌的注视下,那白线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一根单薄的线,如同从夜枕梦身上剥落的雾气一般。
从她的衣袖、发尾,腰侧,越来越多的黑白相交的线被抽离出来。
夜枕梦顿感自己身上的布料越来越少,赶忙用毛毯将自己裹了起来。
这些线在空气中交织、缠绕、融合,最终化作了一团浓郁的黑白两色的雾。
随后,这团雾“啪嗒”一声落在了舱室的地板上。
一个小小的人形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夜衔雪。
如同墨汁般深邃的黑色皮肤,而那一头长发却白得像隆冬的积雪。
在她的额头两侧,生着一对的角。
夜衔雪刚刚落地,她揉了揉眼睛,当她看清眼前这满舱杀气腾腾、且修为一个比一个恐怖的大能时,显然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姐姐!”她下意识地就想转头,往夜枕梦的身后躲去。
然而在慌不择路之下,她没有扑向床榻,反倒一头撞在了一根犹如铁柱般坚硬的东西上。
“哎哟……”夜衔雪捂着额头,有些晕头转向。
那不是柱子,那是夜澜政的腿。
夜澜政低下头。
夜衔雪抬起头。
一大一小,无声的对视。
角落里的老医修已经吓得浑身哆嗦,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从身上“掉”出一只活生生的邪祟来!
夜衔雪被这些充满敌意和杀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金色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后那头白发瞬间炸立了起来,身上的白线若隐若现,喉咙里发出了更加明显的低吼声,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咬人的架势。
躺在床榻上的夜枕梦,抬手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不管心里怎么抓狂,眼前的局面必须解决,不然以烛照微的脾气,夜衔雪恐怕下一秒就会变成死衔雪。
夜枕梦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床榻上直起身。
她越过夜澜政的阻挡,熟练地一把揪住了夜衔雪的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拎了回来,顺势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个自然的动作,让满舱的人沉默了。
夜澜政缓缓转过身,看着女儿怀里那个正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的小邪祟,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
震惊、疑惑、警惕,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荒谬感,交织在他的眼底。
“爹,烛姨,你们先别激动。”
夜枕梦轻咳了一声,开始编织一个听起来合理又能掩盖掉那些尴尬细节的解释。
“这是……这是我在十万大山里,偶然收服的一只邪祟。”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无奇,就像是在说自己路边捡了只流浪狗,“它的原身,是蛊母巢放养的蛊虫,缠雾娘子。”
听到“缠雾娘子”四个字,老医修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厥过去。
“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它被我压制住了,化生成了现在的模样。”
夜枕梦自动过滤掉了一些绝对不能说的部分,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我见她还有些用处,就暂时把她留在了身边。”
她看着夜澜政那依旧紧皱的眉头,赶紧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爹,您放心,她如今受我约束,绝对不会主动伤人。”
“而且……在十万大山里对抗蛊母的时候,她也帮了我不少忙,目前来说,她是无害的。”
“无害”这两个字,显然深深地刺痛了夜衔雪作为一只邪祟的自尊心。
听到这个评价,她在夜枕梦的怀里极度不高兴地扭动了起来,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我可是很厉害的!才不是什么无害的宠物!”
夜枕梦感觉到了怀里小东西的不安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低下了头,冷冷地瞥了夜衔雪一眼。
仅仅是一个眼神,上一秒还在张牙舞爪的夜衔雪,下一秒就瞬间老实了。
她缩了缩脖子,身上的炸毛迅速平复了下去,乖乖地趴在夜枕梦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烛照微一直盯着夜衔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小邪祟身上的气息,非常不对劲。
缠雾娘子是邪祟,这不假,可是,在这个小东西的身上,居然丝毫没有邪气、蛊毒、阴浊之气这些属于低等怪物的气息……
反而是,让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大傩的气息!
那种气息非常纯粹,给烛照微的感觉,就好像这个原本应该低贱无比的邪祟,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亲自“承认”过,甚至赐予了某种神性的洗礼!
烛照微抬头看向夜枕梦,但夜枕梦的表情平静如水,毫无破绽。
夜澜政站在一旁,他同样察觉到了那一缕微妙的大傩气息。
他看着乖巧地趴在女儿怀里的夜衔雪,又看了看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夜枕梦。
这位精于算计的左护法,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他想起了刚才在两军阵前,女儿那不可思议的“授傩”能力,再看看现在这只沾染了大傩气息、却对女儿唯命是从的特殊生命。
甚至在两道修士的神识扫描下,这东西都没有现形!
他没有追问。
这里有护卫,有医修,不是说话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能在夜枕梦的眼中看到界线。
作为一个父亲和政治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烛照微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看了夜澜政一眼,两人在无声中达成了诡异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