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烛照微冷哼了一声,手掌回握,那团燃烧了半天的火焰被她收回了。
随着火焰的熄灭,内舱剑拔弩张的杀气终于消散了。
护卫们识趣地收刀入鞘,重新退回了舱门外,站得笔直。
夜澜政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医修。
“还愣着干什么?”夜澜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酷与威严,“过来,继续疗伤。”
“是、是……”
老医修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硬着头皮,提着药箱重新走到了床榻边。
当他准备再次凝聚安神灵力时,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对上了夜枕梦怀里的那个小东西。
夜衔雪此刻正伸出黑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抱着夜枕梦垂下来的一缕长发把玩着。
当她察觉到老医修的目光时,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瞪了回去。
金色的眼眸中没有杀意,但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邪异感。
老医修咽了一口唾沫,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神女,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左护法,又看了看冷哼不语的右护法。
最终,这位在大日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他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指尖上。
“老朽眼花了,刚才什么都没看见,”老医修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老朽只是个治病救人的,邪祟什么的,不存在的……”
由于夜枕梦的神魂处于危险的震荡状态,单靠医修温和的安神灵力,见效实在太慢。
一直站在旁边的烛照微见状,眉头微微一皱。
在确认了夜枕梦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烛照微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又回来了一点。
她心里对那个失控的空间裂缝终究是有些亏欠,于是主动上前一步,沉声道:“老头,你只管梳理经脉,神魂外围我来替她稳住。”
说罢,烛照微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在了夜枕梦的额头上方寸许的位置。
她并没有深入探查的打算,修真界中,随意窥探他人的识海是大忌,更何况这是大日盟的神女。
她只是想在识海的外围筑起一道屏障,防止神魂的震荡进一步加剧。
然而,就在烛照微的灵力如同触角般,轻轻触及到夜枕梦识海边缘的那一刹那——
烛照微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微小的停滞,在夜枕梦那看似震荡的识海外围,在那些驳杂的灵力与大傩气息的掩盖之下,烛照微看到了一个东西。
烛照微认得这气息。
这世上,能拥有这种气息的存在,屈指可数。
烛照微脸上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复杂,震惊、错愕,甚至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在她的眼底飞速地闪过。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掌心的温度也随之敛去。
“怎么了?”夜澜政敏锐地察觉到了烛照微那一瞬间的停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没什么,她的识海比我想象的要坚韧,不需要我画蛇添足,”烛照微语气如常地敷衍了一句,随后低下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丫头,你在十万大山里,是不是见过什么前辈?”
夜枕梦靠在软枕上,敏锐地听出了烛照微这句话里藏着“东西”。
这位右护法想必是在她的识海边缘察觉到了山祖的气息。
她倒是不担心赫连永绥的神魂被看到,以赫连永绥的能力,隐藏神魂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除非强行搜魂,否则自己不想让她看到,她就看不到。
既然烛照微选择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问,就说明她不想在这个场合点破。
“是,”夜枕梦神色平静,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没有追问对方到底看出了什么,只是淡淡地说:“在躲避蛊母追杀的时候,确实得了一位前辈相助,若非那位前辈出手,我恐怕也撑不到走出来。”
烛照微轻微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道:“既然是救命之恩,那就好好记在心里,那位前辈的恩情……你得认。”
夜枕梦点了点头:“我明白。”
夜澜政站在一旁,他太了解烛照微了,这母老虎平时说话直来直去,极少打这种机锋。
这两人之间,绝对有他不知道的未尽之语。
夜澜政看了一眼女儿疲惫的脸色,注意到烛照微那讳莫如深的态度,最终还是将心底的疑问压了下去。
既然女儿不愿多说,他便不逼问。
等回了大日城,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大半个时辰后,疗伤终于结束。
老医修颤抖着手收拾好药箱,如蒙大赦般地退出了内舱。
那些站在门口当背景板的精锐护卫,也识趣地退到了飞舟的甲板上,将内舱的门严严实实地关紧。
此时的内舱里,只剩下了四个人,以及一只正趴在夜枕梦怀里打瞌睡的小邪祟。
夜澜政、烛照微、夜枕梦。
还有刚刚被带过来的——蓝渐青。
夜枕梦稍微直了直身子,将怀里的夜衔雪往旁边挪了挪。
“爹,烛姨。”
夜枕梦整理了一下措辞,决定将这颗惊雷抛出来。
“有件事,我不能在两军阵前公开,也不能让飞舟上的其他高层知道。”
夜枕梦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蓝渐青的身上,“这件事,目前只能由我们四个人知晓。”
听到这话,夜澜政和烛照微的神色同时变得凝重起来。
烛照微手指微微一抬,整间舱室被她的灵力隔绝,不会再有任何人听到其中的声音。
见烛照微的动作,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蓝渐青身上的那面傩面……明晦,不是什么普通的傩面,也不是圣傩。”
“那是——神傩。”
静。
整个飞舟的内舱里,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夜澜政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阴霾海面。
神傩。
大日盟几百年来,只有能够代表大傩意志降临的傩面,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而现在,这个穿着破烂的陌生女人身上,竟然带着一面神傩?
蓝渐青站在原地,面对大日盟最高权力的两位护法那足以杀人的目光,她显得异常安静。
蓝渐青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右手。
“嗡——”
伴随着一阵低沉、仿佛从虚无中传来的嗡鸣声。
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如同两条缠绕的阴阳鱼,从蓝渐青的下颌处缓缓升起。
紧接着,一张一半代表生机飞蛾、一半代表死亡甲虫的诡异面具虚影,在她的脸庞上若隐若现。
就在【明晦】显现的这一瞬间,整个内舱里的光线,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舱顶此刻洒下的光线竟然不再是均匀的。
整个空间,连同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从中间精准地劈开了一样,一半陷入了绝对的明亮,另一半则堕入了深邃的阴暗。
夜澜政只看了一眼,便瞬间明白了夜枕梦的话。
这不是圣傩。
大日盟记录在册的圣傩虽然强大,甚至能短暂地沟通天地法则,但它们的力量,始终都在大日盟已知的秩序框架之内。
而眼前这个东西,它不一样。
“你……展示给他们看。”夜枕梦看着蓝渐青,低声说道。
蓝渐青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在了床榻旁边的一张矮桌上。
“神傩……【明晦】。”蓝渐青缓缓道出了神傩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