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飞舟穿透厚重的云层,缓缓降低高度时,天色已经近暮。
透过飞舟舷窗的是一片在夕阳下安静铺开的宏伟城郭。
是大日盟的总坛所在——大日城。
与正道盟九宗六派喜欢将宗门建立在名山大川之上的风格不同,大日城是一座实打实的庞大巨城。
黑瓦重檐在落日的余晖中连绵不绝,随着夜幕的逐渐降临,城中的灯火开始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宛如一片在暗夜中苏醒的星海。
对于大日盟而言,神女的归来本该是一场举盟狂欢的盛典。
按照规矩,怎么也得是六司齐出,万民夹道。
但这一次,总坛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夜澜政在飞舟尚未驶出十万大山地界时,便已经通过秘法提前下达了封口令,将神女归来的消息压了下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夜枕梦在两军阵前展露出的能够“授傩”的能力,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宣扬,不仅会引来正道盟的试探,更会在大日盟内部掀起一场难以控制的漩涡。
在他的宝贝女儿还没有自保能力之前,任何高调的举动都是在给她递催命符。
因此,当飞舟降落在大日城内港时,并没有什么漫天花雨和震天的恭迎声。
等候在里的,只有夜府的黑色车驾、几名顶尖医修、一队披坚执锐的护卫,以及少数几名被夜澜政亲自挑选出来的祀司礼官。
夜枕梦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下了飞舟的舷梯。
经过这两日的休养,她表面上的外伤已经被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身破烂不堪的血衣早已换下,此刻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广袖流仙裙,外罩一件抵御风寒的雪狐披风,宽大的衣袖和裙摆下,隐隐透出一股清苦的草木药香。
她的脸色确实比刚从十万大山里走出来时好了许多,至少随时会碎裂的苍白感褪去了不少,红润正在一点点回到脸庞上。
但只有夜枕梦自己清楚,这身体到底是个什么中看不中用的空壳子。
每一次呼吸,经脉深处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空乏感都会如影随形地传来,被震荡过的神魂,也时不时地会产生沉重的下坠感,就像是脑子里被人强行塞进了块生铁。
“殿下,您的外伤虽已无碍,但内府空虚,神魂未定,切记这半月之内,万万不可妄动丝毫灵力,即便是最基础的吐纳,也需在老朽等人的护持下进行,否则经脉必有崩断之险。”旁边跟着的首席医修反复地叮嘱着。
“有劳医长费心,枕梦记下了。”
夜枕梦微微侧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乖顺与感激,配合着略显慵懒的语调,简直把一个听话的虚弱神女演绎得入木三分。
“半个月不妄动灵力?若是真听了你们这帮庸医的话,怕是连自保之力都要废干净了,这点经脉空乏算什么?想当年我在极北冰原……”
老前辈的思维又开始习惯性地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这些烦人的眼睛都离开后,该怎么引导、调息一番。
随着众人走下飞舟,分别的时刻也到了。
蓝渐青自然是不可能跟着夜枕梦回夜府的。
烛照微今天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但生人勿近的气场依然压得周围的护卫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干脆地冲着蓝渐青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上另一辆外表看起来低调的黑色马车。
蓝渐青非常安静。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也没有因为即将被一位性情暴烈的右护法“软禁”而露出丝毫畏惧。
在上车之前,她停下脚步,眼瞳转过来,静静地看了夜枕梦一眼。
只这一眼,夜枕梦便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蓝渐青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自己若是继续跟在神女身边,只会给夜枕梦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猜忌。
暂时的分开,对彼此都是最安全的保护。
蓝渐青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毫不犹豫地掀开车帘,跟上了烛照微的步伐。
而夜衔雪,自然也是被一并打包带走的。
大日盟的高层不是傻子。
夜澜政和烛照微在飞舟上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小东西身上股微妙的气息。
在夜澜政的初步试探下,他已经发现了这小东西的不寻常,和自己女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他尚未告知任何人。
对于这种可以说是违背了常理的特殊生命,大日盟必须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个被净化的邪祟、是个变异的傩化物、还是某种远古蛊术的残留。
夜衔雪显然是非常抗拒这个安排的。
在被刑司的信徒带走时,夜衔雪抱着夜枕梦披风的下摆,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怎么拽都不肯撒手。
“乖。”
夜枕梦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夜衔雪炸毛的白发。
赫连永绥虽然反感这种带孩子的戏码,但毕竟这小东西的诞生跟自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多少有些牵绊。
“你先跟烛姨去住几天,里有好吃的好玩的,等过阵子我伤好了,就接你回来,听话。”夜枕梦耐着性子哄着。
夜衔雪虽然心智还处于稚态,但对危险的感知却异常敏锐。
她听了夜枕梦的话,虽然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然有些不情不愿。
就在这时,站在马车旁的烛照微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
夜衔雪浑身猛地一哆嗦,就像是遇见了天敌的耗子,怂包地立刻松开了夜枕梦的衣角,然后用“你个负心汉,你居然把我交给这个可怕的女人”的控诉眼神,哀怨地看了夜枕梦最后一眼,随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烛照微的马车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夜枕梦站起身,非常自然地拍了拍衣摆,假装自己是个瞎子,完全没看懂个幽怨的眼神。
送走了最麻烦的两个,剩下的便只有个更不要脸的凡人了。
步挽意作为个在两军阵前“力挽狂澜”,又在飞舟上自荐“贴身护卫”的特殊存在,被夜澜政捏着鼻子,勉强同意带上了夜府的车驾。
名义上,她现在的身份是神女殿下的护卫。
可实际上,从下飞舟的一刻起,步挽意就仿佛戏瘾大发,硬生生地把自己演成了一个刚被卖进大户人家、急于在主子面前表现、生怕被发卖出去的狗腿子。
夜枕梦才刚刚抬起手,准备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
“师尊!我来我来!风大,别闪着您金贵的手!”
步挽意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把就撩开了夜府车驾的车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能折成九十度。
夜枕梦的动作僵在半空,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强忍着把这白毛少女一巴掌拍飞的冲动,提起裙摆,刚准备迈步走上车驾的玉石台阶。
“哎哟喂!师尊您慢点!这台阶滑!”
步挽意夸张地惊呼了一声,一双手已经闪电般地伸了过来,稳当地托住了夜枕梦的手臂,还狗腿地用自己的袖子在明明一尘不染的台阶上用力擦了两下。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是神女,要保持风度。
好不容易坐进车厢里,夜枕梦觉得车厢里的温度稍微有点高,目光便随意地在自己身上件雪狐披风上多停留了半息时间。
“明白!师尊您是嫌热了对吧!”
步挽意立刻麻利地凑上前来,动作熟练地替夜枕梦解开了披风的系带,还不忘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小折扇,跪坐在旁边,殷勤地替夜枕梦扇着风。
如果不是她身上还穿着粗布衣服,夜枕梦真的会以为这女人就是个天生的奴才命。
“步、挽、意。”
夜枕梦终于忍无可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你能不能……给我正常一点?!”
步挽意摇扇子的动作一顿,眼睛眨了眨,立刻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好的,师尊,我明白了,出门在外,主仆尊卑要分明,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步挽意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