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刚要松一口气,以为这货终于能消停了。
结果下一秒。
“殿下!您渴不渴?这茶温正好,奴婢喂您?”
“殿下!您这靠枕的位置不舒服吧?奴婢给您揉揉肩?”
步挽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自称都换成了“奴婢”,股子殷勤劲,简直恨不得替夜枕梦把呼吸这种事都给代劳了。
一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车驾旁边的夜澜政,透过随风飘动的车窗纱帘,将里面这滑稽的一幕尽收眼底。
左护法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但像这么没脸没皮的凡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如果不是因为这少女在关键时刻确实有些机变之才,夜澜政绝对会立刻把她从马车上扔出去。
“咳。”夜澜政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起程。”
车驾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出了内港。
车窗外的夜风并不冷,反而带着一股赤岩被白日晒透后的余温。
大日城即便入了夜,也少有清寒时候,风从内港水面上吹来,裹着淡淡水汽,拂过皮肤时,像一匹温热的薄纱。
街道两旁偶有巡夜的兵司弟子经过,衣着也与正道盟截然不同。
男子多是短袖轻甲,赤着手臂,女子则穿半臂短襦,腰束皮带,长裙开衩,行走间小腿和银铃若隐若现。
夜枕梦明白,那不是刻意风流,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生活习惯。
大日盟人授傩之后体温本就偏高,傩息游走皮下,最忌捂闷。
穿得太厚,不叫守礼,叫捂傩。
夜枕梦默默移开视线。
赫连永绥前世门下弟子若穿成这模样,少说也要被罚抄三遍门规。
世风日下。
不对,是她入乡随俗。
夜府,并不在大日城的中心地带。
它静静地坐落在总坛东南方向,一片依山傍水,风景清幽的区域。
当车驾缓缓停在夜府门前时,夜枕梦隔着车帘望去,看到的是一面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青色高墙。
大门厚重古朴,如果不是门前站着两排护卫,寻常人路过这里,会以为这只是一座稍微富裕些的人家。
在宽大的屋檐下,静静地悬挂着两盏青灯。
灯罩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磨而成的,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玉色泽,被工匠打磨得极薄极透。
当里面一点昏黄的灯火摇曳时,透出来的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是缕朦胧的月色,温柔地落在了深潭水里,透着低调到了骨子里的奢华。
步挽意有眼力见地跳下车,摆好脚踏,扶着夜枕梦缓缓走下车驾。
当夜枕梦的双脚踏入这扇玄青色的大门时,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叫“低调的奢华”。
脚下踩着的石道,并非普通的青石板,而是由一整块一整块的暖烟温玉无缝拼接而成的。
这种温玉在修真界通常是用来雕刻高阶聚灵阵的阵盘的,巴掌大的一块就价值连城。
而现在,夜府竟然用它来铺路!
走在上面,即便是夜里深重的寒露,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湿冷,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脚底涌入经脉,让人浑身舒泰。
走在蜿蜒曲折的回廊上,夜风拂过,头顶传来一阵轻柔悦耳的叮当声。
夜枕梦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
是“养魂玉”打磨成比蝉翼还要薄的细片,然后用天蚕丝串联起来的风铃。
穿过前院,路过一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莲花池时,夜枕梦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便感到了隐隐的心惊。
池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连池子里游动的些看似普通的锦鲤,其鳞片上都隐隐流转着肉眼可见的灵气。
莲池边缘还嵌着一圈细小的黑玉孔,水汽便是从这些孔中缓缓溢出,化作极淡的凉雾。
白日里总坛燥热,这片莲池便能替整座前院压下三分火气,夜里又能安神养魂,防止府中授傩者梦中惊醒。
池边有几个年纪很小的侍童正在换水灯。
他们穿着短短的无袖小褂,脖子上挂着驱梦铃,脚踝上系着红绳,跑动时叮当作响。
一个侍童见夜枕梦看过去,吓得险些把水灯扣进池里,连忙跪下行礼。
夜枕梦随意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侍童们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抱着水灯退开。
这画面落在赫连永绥眼里,既新鲜又陌生。
夜府的奢华,从来不是摆给外人看的。
更像是将足以让普通修士疯狂的惊天财富,随性地全部碾碎了,埋进生活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
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低声地告诉你:这里什么都好,这里有着世间最极致的享受,只是,我们根本不屑于让旁人知道。
夜枕梦跟在夜澜政的身后,一步步地走过这些回廊。
随着距离座属于她的院落越来越近,脑海中些属于“夜枕梦”这一世十八年来的记忆,开始如潮水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与赫连永绥的意识交织在一起。
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父亲处理公务的正院,回廊的尽头则是她的枕梦阁,后院的小厨房里,有个胖胖的厨娘最会炖入口即化的雪蛤甜汤。
连路边哪一处雕花木窗有缝隙,自己在哪一年藏了一只傩面小木偶。
这些记忆生动,充满了属于少女的鲜活气息。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去适应和演绎,又是另外一回事。
赫连永绥前世住的是什么地方?
是清河原历代掌门传承的居所。
地方,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苦修”。
清雅到了极致,规矩更是森严到了变态的地步。
房间里除了一个蒲团、一张硬木床、一张书案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连桌案上放几卷经书,笔筒放在左边还是右边,都有着严格的礼制讲究。
在样的环境里待了六百年,赫连永绥的骨子里早就刻满了“清心寡欲”的烙印。
而夜府呢?这里的一切,都舒服得太过分了。
廊下摆放的软榻,铺的是云隐豹的整张完整皮毛,角落里燃烧的香炉中,飘出的是有价无市的“龙涎凝神香”,连沿途些恭敬行礼的侍女,她们的衣服剪裁、低头时的脖颈,乃至行礼退下时袖摆拂过的微风,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风情与规矩。
夜枕梦一边走,一边默默告诫自己:
“不能挺直腰板!赫连永绥,你现在是个会享受的大小姐!”
“走路要慢一点,要带点摇曳生姿的慵懒。”
于是,在经过一个垂花门时。
夜枕梦从容地停下了脚步,自然地接受了两侧数十名仆从五体投地的大礼。
跪在最前方的是夜府内院管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玄青短袖外袍,袖口用银线压着散热的阵纹,腰间一枚黑玉管事牌沉甸甸地垂着。
后方侍女们衣色更浅,多是藕荷、素白、浅紫,薄纱半臂下露出的手臂整齐贴地。
再往后是粗使仆役,穿的便简单许多,短褂束裤,脚踩软底鞋,方便在府中各处奔走。
清凉归清凉,规矩却半点不乱。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倦意,随口问了领头的管事几句:
“院子里的几株幽灵兰,这两日开得可好?若是败了,就直接拔了,看着心烦。”
“是是是,回殿下,奴才们日夜用灵液浇灌,开得正好呢。”管事战战兢兢地回答。
夜枕梦记忆里,这位管事姓荀,掌着枕梦阁外院花木、香料、夜灯和小厨房的采买。
幽灵兰不是普通花草,开花时能散出极淡凉气,正适合压夜间。
夜枕梦从前嫌它香气太淡,隔三差五便要换一批,夜府花房的人为此私下称它为“活不过三日兰”。
“嗯。”夜枕梦随意地挥了挥衣袖,看都没看些跪在地上的仆从一眼,继续往前走,“让小厨房备些清淡的灵粥,另外,把医修开的些苦药汁子,全都送到枕梦阁去。”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语气,都自然,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出门游玩了几日,嫌弃外面条件太差,如今终于回到了自己舒舒服服的窝里的千金大小姐。
走在前面的夜澜政虽然没有回头,但凭借着神识,自然将女儿这番表现尽收眼底。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老父亲眼底的担忧终于褪去了许多,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看来,梦儿虽然在十万大山里受了些惊吓,但心性倒是没有被些野蛮的散修和正道给带偏,依然是我大日盟的神女。”夜澜政在心里宽慰地想着。
夜枕梦看着夜澜政明显放松下来的背影,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很好,总算是没有让老爹起疑。”
穿过重重回廊,一行人来到了夜府布置最为精致的一处独立院落——枕梦阁。
夜澜政站在院门外,停下了脚步。
枕梦阁院门前挂着两串养魂玉风铃,门楣下垂着淡紫色纱帘,帘上绣着夜昙与黑日纹。
院门两侧守着四名侍女,衣着比外院更精致些,皆是薄纱短襦,腰束银链,臂上戴着同款黑玉环。
她们见夜枕梦回来,几乎同时屈膝行礼。
“恭迎老爷,小姐回阁,玄璎正在内院整理房间。”
声音清而柔,像夜里一捧凉水。
夜枕梦看着她们,脑海中很自然地浮出各自的名字、职责、脾气,甚至知道左边第二个侍女最怕热,右边那个专管香料,平日总爱把凝神香换成更甜的月梨香。
至于玄璎,指的应该就是跟自己最久那个贴身丫鬟,漆玄璎。
“梦儿,你先歇着,待会儿一起用晚膳。”
夜澜政只是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便带着护卫转身离开了。
他还有太多关于这次十万大山异变的事情需要去汇报。
夜枕梦转过身,等待旁边的侍从推开了枕梦阁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