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种着成片成片的夜昙。
这种花在白日里看着只是普通的清冷花枝,但一到了入夜,每一片花瓣都会散发出令人迷醉的紫色光晕,将整个院落映照得宛如梦境。
走进阁楼内部,脚下铺着的是极厚重的水貂绒毯,若是脏了或被雨水湿了,便重新换一块。
走到窗边,夜枕梦伸手摸了摸层薄薄的窗纱。
从总坛织坊花费天价定制的特供云罗。
这东西轻得就像是一团雾气,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只要挂在窗户上,不仅能完美地隔绝外界的喧嚣,连空气中的微小灰尘都能被自动弹开。
寝衣内室,最显眼的莫过于梳妆台前摆放着的一整面巨大的“水银灵镜”。
这面镜子不仅能将人的毛发都照得清清楚楚,其奢华的黑木镜框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嵌满了细碎的极品紫晶。
只要注入一丝灵力,这些紫晶就能根据主人的心情,随心所欲地调亮或是调暗房间里的光线。
更不要说个用来遮挡视线的屏风,是用一整块“暖阳玉”耗费数年时间雕刻而成的。
连桌上随意摆放的套用来喝水的茶具,都是薄如蝉翼的黑瓷,不仅坚硬无比,还能自动保持茶水的最佳温度。
夜枕梦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满屋子穷奢极欲的布置,沉默了很久。
在这一刻,魁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动摇。
“我忽然……非常能够理解,为什么以前我总是懒得出门了。”
她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真诚的感叹。
即使换作是赫连永绥,如果从小就在这么一个富贵窝里长大,他绝对也懒得动弹。
这么舒服的地方,出去干什么?出去风吹日晒吗?出去跟些散修为了几块灵石抢破头吗?还是说,闲得发慌出去被正道盟帮闲着没事的伪君子给抓去当人质?
事实证明,之前她还真就是因为出了趟远门,才被正道盟给抓了!
这时,阁楼外,整齐划一地传来了数十人的脚步声。
是枕梦阁原本的仆从班底。
足足有三十多个人!
这三十多人,分工明确,规矩森严。
有专门负责搭配每日衣饰的,有负责梳妆挽发的,有负责调配不同时辰熏香的,有负责烹茶煮水的,有负责打理院中些娇贵花木的,有负责熬制疗伤药浴的,还有分了三班倒专门在夜里守夜值班的。
这群人恭敬地在内室外跪了一地,等待着神女殿下的召唤和安排。
夜枕梦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瞬间大了一圈。
“老夫就这一副身子骨,到底为什么要用三十多个人来伺候?!”
赫连永绥在心里抓狂。
他在清河原的时候,连个端茶倒水的童子都嫌碍眼,现在这阵仗,简直比凡间的皇帝还要夸张。
她绝对不能把这些人留下来。
如果在洗澡、换衣、睡觉的时候,身边随时随地围着几十个侍女,这个秘密就算她藏得再深,也总有百密一疏的一天。
更何况,之前虽然也有少数的侍女知道这件事,但夜枕梦实在是不想再在更多人的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暴露。
于是,夜枕梦冷酷地挥了挥手,下达了命令:
“除了漆玄璎,其余人等,全部退下,去外院待命。”
跪在地上的管事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殿下,您平安归来,身体抱恙,正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只留漆姑娘一人,怕是……”
“需要我把话再说第二遍吗?”夜枕梦的眼神骤然转冷,“我受了重伤,需要静养,我不喜欢人多,看着心烦,若有需要,我自会唤你们。”
这个理由,符合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后疲惫暴躁的状态。
连夜澜政如果知道了,也只会觉得女儿是受了惊吓需要清净,绝对不会起疑。
“是!奴婢们告退。”
众人不敢再劝,如同潮水般迅速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阁楼的大门。
偌大的内室里,终于只剩下了三个人。
夜枕梦,步挽意,以及个一直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一样,安静地站在梳妆台旁边的高挑侍女——漆玄璎。
夜府幕僚漆家的小女儿,因为八字相合、性格沉稳,在十岁年被精挑细选出来,作为夜枕梦的贴身侍女。
夜枕梦之所以单独把漆玄璎留下来,原因很简单。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却麻利的贴身丫鬟,是这枕梦阁里,为数不多知道她双性体质秘密,并且在过去帮她打掩护的人。
留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总比留一群要安全得多。
没有了外人,步挽意立刻就原形毕露了。
这女人自来熟地将枕梦阁偏院的一间上好客房划归为了自己的领地后,又精神抖擞地窜回了内室。
她对这里的奢华布置显然满意,双眼睛四处打量,简直像个进了金库的贼。
“师尊,您看,左护法大人既然同意让我当您的临时护卫,我总不能白拿夜府的工钱是不是?”
步挽意凑到夜枕梦跟前,一脸真诚地推销着自己,“您看看,这院子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劈柴?烧水?守门?替您去外面试试饭菜里有没有毒?”
她顿了顿,眼神暧昧地在夜枕梦身上扫了两眼,压低声音补充道:“实在不行……这屋子里这么大,要不我给您……暖个床?”
夜枕梦原本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最后这两个字,眼睛猛地睁开。
步挽意敏锐地感知到了杀气。
作为一名专业的杀手,能屈能伸是基本素养。
她立刻自然地改口,脸上的笑容切换成了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哎呀,师尊您别误会,开个玩笑嘛。”
“我觉得以我的专业素养,我最擅长的,还是守门,您放心,有我在,绝对连一只蚊子都放不进来!”
就在步挽意信誓旦旦地表忠心时。
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整理床铺的漆玄璎,自然地转过身:
“既然如此,请步姑娘今晚在执行守门任务时,先从‘不翻窗户钻进小姐的被窝里’开始做起。”
步挽意张总是厚如城墙的脸皮僵硬了一息。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吹着口哨溜达出了内室,去偏院考察她的“岗位”去了。
步挽意离开后,夜枕梦看着漆玄璎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只觉得后背涌起了一阵恶寒。
飞舟上的事,明明发生在几千丈的高空之上,夜深人静,舱房周围除了巡逻的护卫,根本没有其他人靠近!
“你……你怎么会知道翻窗的事?”夜枕梦有些结巴地问道。
漆玄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对着夜枕梦恭敬地行了个礼。
“回小姐的话。”漆玄璎的声音依旧平静,“大日盟对于神女殿下的安全重视,飞舟上的所有动静,尤其是主舱房附近的任何灵力波动和人员进出,谍司都有着详细的阵法记录和影像留存。”
她抬起头,眼眸低垂,继续用气死人不偿命的平淡语气说道:“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为了能更好地服侍小姐的起居,我自然需要提前查阅这些记录,以便全面了解小姐在归途中的一些……爱好。”
“爱好?”
夜枕梦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强烈的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神他妈的爱好!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些什么。
但看着漆玄璎张完全一副“公事公办只陈述事实”的平静脸庞,夜枕梦突然觉得,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而且,这种事情越描越黑。
她颓废地摆了摆手,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软榻的狐狸毛里。
“出去……我想静静。”
夜枕梦声音闷闷地说道,她实在是不想再继续往下问个所谓的“记录”到底详细到了什么程度了。
漆玄璎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脚步轻盈地退出了内室,并贴心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