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枕梦阁的内室,还没等她喘口气,步挽意就自然地推门走了进来。
“师尊!您吃好了?水已经备下了,您看是先沐浴,还是直接让我来帮您张罗?”
步挽意一脸谄媚的笑容,“我主动申请,今晚继续守夜!”
夜枕梦看着这个得寸进尺的女人,“不行。”
“为什么呀?!”步挽意一脸受伤的表情,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师尊,我现在的身份可是您的近身护卫!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在夜间守在主人的身边,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合情合理?”夜枕梦冷笑一声,“护卫的职责是守门,前两日也就罢了,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护卫是守在主人床上的!”
步挽意见这招行不通,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行,”步挽意一拍大腿,提出了一个“委曲求全”的折中方案,“既然您嫌床上挤,我退一步,我可以不睡床,我就睡在您床边上,这样总行了吧?您一喊我就能听见!”
“我不需要喊你。”夜枕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走向梳妆台。
步挽意就像是一块难缠的狗皮膏药,立刻又凑了上来。
这一次,她收起了谄媚的笑容,换上了副凝重的表情。
“师尊,您不能这么任性,”步挽意认真地看着夜枕梦的眼睛,“您现在的伤还没好利索,您一个人睡,万一半夜旧伤发作,连个喊人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办?这种危险的时刻,一个人睡是不利于恢复的!”
“而且,您别忘了,我也是个重伤病号啊!如果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偏院,万一半夜旧伤复发,一口气没喘上来,嗝屁了怎么办?”
“所以!为了我的生命安全,我也必须睡在您旁边!只有离得足够近,万一我出了事,师尊您还能在第一时间抢救我!”
夜枕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微微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步挽意。
“步挽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夜枕梦可以说是耗尽了毕生的修养。
她好说歹说,连哄带训,就差直接动手拔剑了。
最后,还是漆玄璎适时地补上了一刀。
“步姑娘,医修今日再三叮嘱,神女殿下神魂震荡,夜间需要安静,绝不可有任何人近身打扰,以免冲撞了小姐正在修复的经脉。”
“您若是留下,万一导致殿下走火入魔,这个罪名,是要按照刑司规矩,将您剥皮抽筋的。”
在“剥皮抽筋”和“乖乖去偏院”之间,步挽意识时务地选择了后者。
“行吧,行吧,去偏院就去偏院,什么修复经脉,明明之前精神还好得很……”步挽意不情愿地向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幽怨地看了夜枕梦一眼。
夜枕梦没理她。
步挽意走到门槛处,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满被抛弃感。
夜枕梦依然没理她。
当步挽意一只脚跨出门槛时,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第三次回头,活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在暴雨中的大狗,连头发丝都透着委屈。
夜枕梦看着她副做作却又莫名可怜的样子,心不可思议地软了么一瞬。
“要不……就让她在外间凑合一宿?反正也不是没在近旁守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了个头。
“不行!”
对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无赖,绝不能有任何的心慈手软!
“还不快滚。”夜枕梦冷酷地吐出四个字。
步挽意见彻底没戏了,这才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内室,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一直站在梳妆台旁的漆玄璎,自然地走上前来,替夜枕梦梳着头:
“小姐,您刚才心软了。”
夜枕梦端起桌上的一杯热水,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没有,你看错了。”
漆玄璎执着地继续说道:“奴婢看得清楚,您刚才差点就让她留下来了。”
夜枕梦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头,生硬地强调道:“我说了,你看错了。”
“奴婢眼神很好。”漆玄璎平静地回击,不退让半分。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如果再跟这个油盐不进的丫鬟辩论下去,自己迟早会被气得当场兵解。
要是上一世,这丫鬟也得被自己轰出去。
但可能是这八年来的陪伴,夜枕梦并没有觉得漆玄璎的行为有任何僭越。
倒不如说,这就是她们的相处模式。
“去备水,我要沐浴。”夜枕梦转移话题,下达了命令。
漆玄璎恭敬地低下了头,双手交叠在腹前。
“是。”
她转身向着浴房走去,只留下夜枕梦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满脸不爽的自己。
枕梦阁的浴房隐秘地藏在内室之后,中间足足隔着两重雕工繁复的玉屏风。
当夜枕梦绕过屏风时,湿润到恰到好处的幽香的水汽便扑面而来,将她包裹其中。
浴房中央,是由一整块暖玉生生凿空雕琢而成的温泉池。
在池子边缘,巧妙地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控温灵石。
这些灵石在阵法的催动下,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温和的热力,将池水维持在一个合适温度。
水面上,静静地浮着一层药草,热气氤氲而起,将这股淡淡的花香与草木的清苦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香味不浓烈,不刺鼻,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刚好能抚平一个人紧绷的神经,让人忍不住想要叹出一口气。
夜枕梦在心里一边没有出息地感慨着大日盟这种把钱当水泼的腐败生活,一边缓慢地展开了双臂,由漆玄璎替她解开外衣,整整齐齐搭在一旁的玉架上。
“哗啦——”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跨入了池中。
热水瞬间漫过肩头时,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将整个身体缓缓沉入水中。
漆玄璎安静地侍立在旁,动作熟练地开始替夜枕梦梳洗头发。
手指穿过些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干枯打结的长发时,没有拉扯到夜枕梦哪怕一丝一毫的头皮。
在这个过程中,漆玄璎的视线始终规矩,只落在发丝和水面上,从不逾矩。
她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震惊,没有好奇,没有厌恶,也没有欲盖弥彰的躲闪。
她就像是一件只为了“服侍神女”而存在的器物,对夜枕梦的习惯与秘密,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是因为这份近乎于木然而又专业的平静,夜枕梦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才对这个丫鬟产生了“安心感”。
这个漆玄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丫鬟。
如果连这个丫鬟都不在身边,夜枕梦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应付夜府的繁琐日常。
“把带回来的那瓶膏药拿过来,背上有道小口子,还需要再涂一遍,”夜枕梦闭着眼睛,慵懒地吩咐了一句。
这语气,这姿态,简直把一个娇生惯养、正在享受下人服侍的大小姐扮演得入木三分。
“是,小姐。”
漆玄璎顺从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药膏。
她的脚步声极轻,踩在浴房的玉砖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热水不断地蒸腾着药草的香气,夜枕梦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准备借着这水中的灵气,偷偷地运转一下雨随春生,稍微梳理一下体内些乱七八糟的残痕。
就在她即将进入冥想状态的一瞬间。
夜枕梦的心头,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宛如被毒蛇盯上了的直觉。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漆玄璎,太安静了。
虽然这个丫鬟平时也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默寡言,偶尔会蹦出些犀利之语。
但此刻,浴房里的这种安静,却透着诡异。
漆玄璎的呼吸声、脚步声,她手指拿取药瓶时的微小的摩擦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却又空洞。
“哗啦。”
水声轻微地响了一下。
漆玄璎已经重新回到了夜枕梦的后方。
她拿起一把木梳,轻柔地挑起夜枕梦一缕湿漉漉的长发,开始慢慢地往下梳理。
木梳的齿痕划过发间,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夜枕梦闭着眼睛,但她的神识已经隐秘地在浴房内铺开了一张网,试图捕捉身后的任何一丝异动。
什么都没有。
漆玄璎只是在本分地梳着头。
“难道是这几天在十万大山里神经绷得太紧,变得疑神疑鬼了?”
夜枕梦在心里自嘲地想着,试图压下股莫名其妙的惊悚。
漆玄璎忽然停止了梳头的动作,把木梳突兀地停顿在了夜枕梦的发丝之间。
热气依旧在浴房内升腾,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因为刚才细微的动作,而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小姐。”
漆玄璎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恭顺。
夜枕梦闭着眼睛,从鼻腔里随意地发出了一声略带鼻音的“嗯”,等待着下文。
她以为漆玄璎是要问水温是否合适,或者是药膏该如何涂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情地拉长了。
漆玄璎并没有马上接话。
她握着木梳的手,就这么稳定地停留在夜枕梦的脑后。
“您醒了,赫连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