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静得连些升腾的药草热气都仿佛凝固在了半空中,静得只剩下水珠从浴池边缘滑落的细微的滴答声。
夜枕梦没有回头。
她的身体,在听到个称呼的瞬间,已经本能地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氤氲的水汽从她肩头缓慢地滑落,最终无声地落入满是药香的热水之中。
夜枕梦原本随意搭在边缘的双手,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收紧。
暴露了!
自己最大的秘密,竟然被人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语道破!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
她想过,正道盟可能会怀疑她被某位清河原的先辈附体。
她想过,大日盟内部会察觉到这位神女的状态不对。
她想过,像烛照微可能会看穿她的神魂本质。
她想过,夜澜政或许有一天会在细节中发现自己的女儿变得“不对劲”。
可是,她却独独没有想到今天这一幕!
这个从十岁开始,就被大日盟分配到枕梦阁,这个和夜枕梦同岁,整整陪了她八年,每天替她穿衣、替她梳发、知晓她这具身躯隐秘的贴身丫鬟!
这怎么可能?!
一个从未修炼过的普通下人,怎么可能看穿连化神期大能都看不透的神魂?
怎么可能知道“赫连永绥”这个陨落的名字?!
冷汗,顺着夜枕梦的额头,缓慢地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她坐在温暖如春的浴池里,却觉得仿佛置身于九幽寒冰地狱之中,所有的倦意在这一刻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蹲在她身后的漆玄璎,手中握着养魂木的梳子,手停在夜枕梦的发间。
她的姿态依然是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贴身丫鬟,平凡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敌意都欠奉。
仿佛她刚才说出的句话,根本不是在揭穿一个秘密,仿佛她只是在善意地提醒主子:“小姐,水凉了。”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夜枕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回过了头。
隔着氤氲的热气,对上了漆玄璎的视线。
漆玄璎微微垂着眼眸,安静地蹲在夜枕梦身后。
在迎上夜枕梦的目光时,她只是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木梳,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轻声地补上了一句:
“奴婢等您很久了。”
夜枕梦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心里一瞬间已经推过了。
指尖破水而出,先断漆玄璎喉骨。
或借浴池边缘反震,把人逼出三步之外。
漆玄璎却在此时轻声道:“您杀不死奴婢的,小姐如今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此事吧,左护法若知道奴婢的身份,事情只会比现在更难收拾。”
夜枕梦的呼吸骤然停住。
漆玄璎垂着眼,仍是那副温顺的模样:“还有,那缕山魂,睡得很沉,您现在可能叫不醒她。”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夜枕梦终于明白,漆玄璎方才叫破的,不只是“赫连永绥”这个名字。
她是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连心里最细的念头,连这具身体最深处尚未苏醒的东西,都被对方安静地摊在了灯下。
夜枕梦的手,在这一刻顿住,哪怕经脉深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凌厉剑意依然在她的指尖蓄势待发。
可是,她不能动手。
此刻的处境,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被动了。
更何况,她的神魂还在震荡,内伤远未痊愈。
夜枕梦没有说话,她不敢再让漆玄璎碰自己哪怕一下,只要她有任何异动,她就算拼着经脉寸断,也要拼死一搏。
“退后!”夜枕梦厉声喝道。
出乎夜枕梦意料的是,这位看似平凡的丫鬟,只是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
夜枕梦狐疑地看着漆玄璎的动作,质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漆玄璎颔首道:“从一开始,小姐,您也可以理解为,从到您身边的时候开始。”
夜枕梦不由得咬紧了牙关:“你早就知道我是……?”
漆玄璎点头道:“从一开始便知。”
“……”
“小姐,您在蛊母巢深处,拿到过一块碎片。”漆玄璎突然道。
夜枕梦闻言,心头猛地一怔。
碎片?
她几乎忘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密集了。
以至于,在蛊母巢深处,她顺手捡到的诡异碎片,给步挽意保管之后,就被她抛诸脑后了。
“……你怎么知道?”
夜枕梦抓到了漆玄璎话里的盲点,自己当时远在万里之外,难道这丫鬟一直在跟踪自己?
或者……
“你在我的神魂上?”夜枕梦灵光一闪,想起步挽意曾在她灵魂上看见的异样,“所以你才能看到我在做什么?”
“不是。”
漆玄璎回答得很快。
“奴婢不附在小姐神魂之上,也不是小姐神魂上的异常。”
“奴婢只是看得见小姐,看得见您的念头,看得见您的识海,以及那些与您相连的因果。”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奴婢知道碎片,也知道天威星接过的委托。”
“那碎片,以及天威星接手的委托,其上的因果,或许已经发生了变化。”
夜枕梦的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似乎要把漆玄璎洞穿:“你想谈谈?”
“随时听候小姐差遣。”漆玄璎规矩地回答。
“好。”
夜枕梦的眼神往大门处挪了挪:“去,把步挽意叫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用传铃,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摇,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夜枕梦的算计谨慎,只有把人盯在眼皮子底下,同时唤来个自己人作为缓冲,至少自己不会那么被动。
况且,既然漆玄璎没有轻举妄动,不如顺着她的话看看,自己反正也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
漆玄璎没有表现出一丁点不悦。
她从容地转身,走到屏风旁,那里悬挂着一串用来召唤侍从的玉质传铃。
她当着夜枕梦的面,规律地摇晃了三下。
清脆的铃声在夜色中荡漾开来。
步挽意来得极快。
这女人原本就被夜枕梦无情地赶到了偏院,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长吁短叹,心心念念地想着怎么才能重新钻回神女殿下香喷喷的被窝里。
一听到内院传铃声,步挽意简直就像是开饭的野狗,一骨碌从床上翻起狂奔了过来。
“师尊!我就知道您长夜漫漫一个人孤枕难眠!徒儿来了——!”
步挽意荡漾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回荡,人就已经推开了内室的大门,见夜枕梦不在,立刻如旋风般绕过了外面的两重暖阳玉屏风,直接冲进了浴房。
然后她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原地。
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步挽意看到了她这辈子都绝对无法忘怀的绝世美景。
步挽意的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
心猿意马,魂飞天外,三魂七魄没了一大半。
“回神。”
夜枕梦的声音无情地劈在了步挽意的天灵盖上。
步挽意一激,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片惹火的春光上移开,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咳咳……什么,师尊,您这么着急叫我来,是需要什么服务?”步挽意不要脸地搓了搓手,还在试图争取最后的福利。
“把你的脑子洗干净再跟我说话,”夜枕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收着的碎片,还有委托杀天英星的羊皮纸,拿出来。”
“啊?哦哦哦,对,还有这事。”
步挽意如梦初醒,终于想起了自己除了是个登徒子之外,还兼职着保管战利品的活儿。
她麻利地将手伸进自己件有些破烂的内衬里,开始一阵摸索。
很快,她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块朴实无华的环状碎片,一张已经皱巴得不成样子的羊皮纸。
夜枕梦的目光落在张羊皮纸上,仅仅看了一眼,她便挑起了一边眉头。
上面不仅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污,不知名的黑色和深绿色液体,在边缘处,还有一抹可疑的黑痕!
竟然把这么一团垃圾贴身地揣在怀里,闷了两三天!
“步挽意。”
“在呢,师尊!”步挽意殷勤地凑上前。
“你这两天……衣服也不换,澡也不洗?”夜枕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步挽意被问得一愣,随即坦然道:“是啊!师尊,洗澡做什么?况且师尊家里也没给我衣服穿啊!干我们这一行的,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