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纱,安静地落进这奢靡的枕梦阁内室时。
两个人依然安静地相对而坐。
一夜未眠。
“从现在起,”夜枕梦缓慢地开了口,声音因为一夜未曾进水而显得有些沙哑,“你依然是我的侍女,但也只能是侍女。”
她抬起眼帘,盯着对面张平凡无奇的脸。
“你可以继续近身服侍,也可以继续替我处理这枕梦阁里些鸡毛蒜皮的日常,”夜枕梦一字一顿,“但是,绝对不许越过侍女这个身份去自作主张,不许替我做任何决定。”
“奴婢明白。”漆玄璎平静地回答,微微低头,“分内之事,绝不僭越半步。”
她答应得太平静了。
这份平静,反而让夜枕梦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只能是侍女”,说到底不过是掩耳盗铃。
但这已经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她们现在只能先把这层“主仆”的皮给披好,去应付外面的世界。
“师尊!师尊您起了吗?徒儿给您送早膳来啦!我刚刚去后厨拿过来的!”
步挽意充满活力的大嗓门,即使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也依然透着一股子“快夸我”的热络劲。
伴随着声音,步挽意麻利地推开了内室的门,端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食盒走了进来。
夜枕梦抬眼望去,愣了一下。
这白毛少女显然是把昨晚句“洗干净”的命令执行到了极致。
她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夜府杂役服饰,这杂役服虽然布料比不上神女的绫罗绸缎,但也是挺括的细棉布,裁剪得干净利落,穿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上,竟然被她穿出了几分老实本分的模样。
原本总是乱糟糟的头发,此刻蓬蓬松松的,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
身上没了血污和腥味,眼睛依然闪烁不要脸的谄媚之光,仿佛在疯狂地暗示:“师尊您看,我很会伺候人吧?快夸我快夸我!”
夜枕梦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这麻烦的小狗确实把自己洗得干净后,因为一夜未眠而暴躁的心情,终于稍微缓和了么微小的一丝。
“摆饭吧。”夜枕梦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淡淡地吩咐道。
“得令!”
步挽意兴奋地应了一声,积极地提着食盒走到外间的紫檀木圆桌前,开始认真地将里面的早膳一样样端出来。
“哐当。”
一碗浓稠的灵燕燕窝粥,被她没有距离感地直接怼在了夜枕梦的眼皮子底下,差点碰倒了旁边的茶杯。
然后她端着一盘酥脆的千层灵蕊糕,在桌子上茫然地转了三个方向,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看起来美观的摆放位置。
漆玄璎静默地看着这一幕,看了大约三息的时间,随后平静站起身,自然地伸出手,迅速且优雅地开始了重置。
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碰撞声。
步挽意僵硬地站在一旁,手里还保持着端盘子的姿势。
她不服气地瞪着漆玄璎,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己在这场无形的交锋中被对方秒杀了。
但偏偏,人家做得完美,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夜枕梦无视了这两个人,一口软糯的燕窝粥下肚,夜枕梦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酥脆的糕点,爽口的腌笋……
她表面上依然维持着神女的矜持,细嚼慢咽,但双握着筷子的手,却几乎没有怎么停顿过。
要不说赫连永绥是正道魁首呢,一般人这样经历一整夜,恐怕已经精神崩溃了。
夜枕梦只觉得,要是现在毫无办法,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说白了,漆玄璎确实没有打算害自己。
现在更值得注意的是那面神傩,【明晦】。
按照漆玄璎的说法,自己在十万大山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明晦的降临,那赫连永绥的苏醒,也是吗?
以及自己还让明晦装成圣傩,还有应聆聆斩断归巢线也用了明晦……这些果结出来了,但是因呢?
实在太让人头疼了,头疼得只能一直吃饭转移注意力。
步挽意站在一旁,看着夜枕梦赏脸地将自己端进来的早膳一口口吃掉,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漆玄璎则垂手侍立在夜枕梦的侧后方。
一顿早膳,吃得舒心,又煎熬。
就在早膳刚刚用了一半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管事恭敬的禀报声:
“小姐,月殊阁的裴阁主,其车驾已经过了外围的坊市,就快到夜府的大门了!”
夜枕梦夹着一块虾饺,停顿在了半空中。
裴枝。
这女人来得也太快了!
这大清早的,就大张旗鼓地杀上门来了。
夜枕梦无奈地在心底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舍地看了一眼还剩下一半的美味,最终还是艰难地放下了筷子。
“更衣。”
夜枕梦站起身吩咐道。
漆玄璎无声地走上前。
就在漆玄璎靠近的一瞬间,夜枕梦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想要退避的战栗,但还是硬生生地将这股本能给压了下去。
她既然已经明确地规定了漆玄璎“仍是侍女”,在外人到来之前,她就绝对不能露出任何不自然的异样。
漆玄璎显然也清楚这条脆弱的边界。
她守规矩地履行着一个侍女的本分的职责。
她不多看,不多问,动作轻柔却又克制,绝对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触碰。
她替夜枕梦精心挑选了一身适合待客的衣裳。
一袭紫底银纹长裙,外罩一层轻薄如雾的黑色烟纱,腰间用一条镶嵌着细碎灵钻的丝带束着,束得松弛,却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曲线。
夜枕梦沉默地坐在面奢华的水银灵镜前。
漆玄璎熟练地替她梳理着长发,正准备自然地伸手去拿角落里个隐秘的小木匣。
匣子里,装着用极品冰蚕丝特制的坚韧的布料。
夜枕梦认得,是用来缠缚夜枕梦的秘密的,这也是为了体面,毕竟自己的大部分衣裙都比较贴身,如若不服帖住,可能轮廓会比较明显。
“小姐,”漆玄璎微微地屈下膝盖,半蹲在夜枕梦的身前,轻声地请示道,“今日见客,您需要……缠上吗?”
夜枕梦看着镜子里美得不可方物的倒影,只觉得头疼。
“不用了,”夜枕梦无力地摆了摆手,“今日只是在府里见个客,不出门,也不走动,没必要受罪。”
更重要的是,她抗拒在两人摊牌之后,再让这个大傩的投影近距离地去触碰自己隐秘的地方。
“你……”夜枕梦微微地侧过头,避开了漆玄璎的视线,语气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先不要碰我。”
漆玄璎顺从地低下了头,平静地退回了原位。
“是,小姐。”
夜枕梦转回头,看着镜子里个被漆玄璎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心里悲凉地叹息了一声。
想当年,赫连永绥还在清河原的时候,哪怕是接见尊贵的九宗掌门,最多也不过是换上一件干净的道袍,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起头发,便从容地在大殿之上了。
而如今呢?
为了在自己家里见一个商人,光是头上的发簪,漆玄璎就替她挑了足足三支!
一支压鬓的紫水玉流苏,一支固发的沉香木簪,还有一支嵌着泛着紫光的珍珠簪子。
叮叮当当,繁琐。
“是两支。”漆玄璎轻声道。
“……你能不能不要读我的心?”夜枕梦的肩膀垮了垮,她是真有点没招了。
“小姐在抗拒作为一个小姐的常识,一时忘了也很正常,”漆玄璎轻轻把中间的木簪固定了些,“紫水玉流苏,沉香木簪,嵌珠小钗……小姐还未出阁,不能戴三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