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急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2:19:14 字数:3254

这句话震得夜枕梦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但仅仅是微小的一瞬。

她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在十万大山,当她为了蓝渐青授傩的时候……她的识海中,升起过一轮灰色太阳。

而在轮灰日的最中央,睁开过一双眼睛。

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当时夜枕梦只以为,是大傩意志被触动后的某种具体显化。

可是现在,当她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漆玄璎,看着她双平静的眼眸时,两道目光在虚空中完美地重合了!

灰日中睁开的眼睛,根本不是什么抽象的神明注视,就是漆玄璎的眼睛!

这个惊悚的认知,让浴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了。

如果说刚才漆玄璎叫出“赫连掌门”时,夜枕梦感受到的是被人扒光了的恐慌。

现在,当漆玄璎主动表明自己的身份后,这种恐慌反而消失了。

夜枕梦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把“漆玄璎是大傩投影”这个秘密,告诉夜澜政,更不能告诉大日盟的任何人。

如果她以神女的身份,向夜澜政揭发漆玄璎的身份,会发生什么?

最轻的结果,是夜澜政这位护短的老父亲,为了保护女儿的安全,将漆玄璎驱逐。

但这个结果,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就算驱逐了,也不过是驱逐了大傩的一道目光,谁知道祂什么时候会再次注视过来?

更有可能发生的结果,是大日盟的高层会将这件事视作前所未有的伟大神迹!

想想看吧,大傩投影竟然隐秘地在神女的身边苏醒,并且服侍了神女整整八年!

而这位神女在他们眼里还能随便进行“授傩”,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傩的意志已经降临了!说明夜枕梦就是大傩在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代行者!

一旦这种认知形成,总坛会直接将夜枕梦推上盟主的宝座,会不顾一切地推动立刻为她进行最高规格的“授傩”仪式!

到个时候,夜枕梦就会被大日盟绑在一辆无法回头的战车上。

她会被无数双狂热的眼睛盯着,再也没有任何斡旋和逃脱的空间。

更可怕的是,正道盟一旦得知大日盟不仅迎回了神女,连大傩的投影都诡异地降世了,以烈云空为首的主战派,以及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温和派,绝对会被这种足以灭世的威胁逼得发疯。

他们会不计代价地发动战争。

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整个天下将瞬间沦为炼狱。

反过来,对面的漆玄璎也是一样。

自己也不能让她说出“赫连永绥”这个秘密。

如果大日盟知道了他们高高在上的神女,其体内竟然荒谬地装着个把大日盟杀得血流成河的正道魁首转世……

事情不会像世俗话本里写的样,魔教妖人愤怒地将夺舍者千刀万剐。

他们不仅不会愤怒,反而会认为,这是大傩伟大的安排!

昔日的正道魁首,天下人敬仰的神明,死后竟然转生成了大日盟的妖女。

在祀司的解读里,这既是大傩对正道盟复仇,也是无可违逆的天命!

他们会狂热地宣称:“看啊,连赫连永绥最终都不得不臣服于大傩的意志,归于大傩的怀抱!”

为了将这份“大傩的荣光”彻底地昭告天下,大日盟同样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夜枕梦强行推上神坛,以“赫连永绥归于大傩”的名义,对她进行授傩。

而正道盟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就更不可能容忍她活着了。

他们昔日敬仰的魁首,竟然变成了魔教的神女?

这对于将“除魔卫道”刻进骨子里的正道盟来说,是毁灭性的信仰崩塌。

为了维护正道的最后一点体面,为了掩盖这个难堪的丑闻,他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夜枕梦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所以,无论是哪一边说破了对方的秘密,最终导向的结局都是一致的:

夜枕梦会被身不由己地推上神坛,再无转圜余地。

两道的大战,会不可挽回地爆发。

这,正是自己哪怕在十万大山里九死一生也要阻止的局面。

夜枕梦在心里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没想到,竟然要玩这种荒谬的投鼠忌器。”

她和漆玄璎之间,现在根本不是谁相信谁的问题。

理清了这其中的因果逻辑后,夜枕梦没有立刻发作,当然,她也没有天真地选择相信漆玄璎的所谓“善意”。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浴池里,静静地看着漆玄璎。

而漆玄璎,也同样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心中所想,你都能知道?”

“都能。”

漆玄璎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夜枕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我在你面前,岂不是连闭嘴都没有用?”

“有用。”漆玄璎垂下眼:“小姐没有说出口的,便不是命令,奴婢听得见小姐心中所有念头,但不会替小姐完成任何未出口的念头,也不会替小姐做任何未出口的决定。”

夜枕梦盯着她。

漆玄璎轻声道:“这是侍女的本分。”

夜枕梦险些被气笑。

好。

很好。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依附于漆玄璎存在的,还是依附于我存在的?你是缠绕在我灵魂上的那个东西吗?”

漆玄璎答道:“不是,小姐,如果您问的是您灵魂的异样,我并不知晓,我只是大傩的一道投影,并非全知全能。”

“但可以告诉小姐的是,大傩只是将您选为了适配神傩的代行者,从未对您进行过任何干预。”

夜枕梦皱紧了眉头,“意思是,我这体质确实不是大傩所为?我转世于此……”

“同样不是。”

夜枕梦感觉更混乱了,她把很多事情都归咎于大日盟和大傩身上,但现在漆玄璎告诉她自己现在这个模样,自己的神魂出现在这里,却并非大傩的原因。

能相信她?

“你说我是神傩的代行者,那么蓝渐青获得神傩,确实是因为大傩,或者你,当时觉得我和蓝渐青是……一体的?”夜枕梦说到最后声音放小了些。

“是的,奴婢本无此意,是大傩意志所为?”

“那我再对步挽意这样授傩,她也会……?”夜枕梦顺口问道,问完才发觉自己有些失言。

罢了,反正和步挽意已经都这样那样了。

“可以这么理解,但我劝小姐不要再这样尝试,”漆玄璎看了一眼门外,“既然当时大傩视你们为一体,如果再来一次,很难保证神傩还能授给他人。”

“……”

夜枕梦有些后怕,她想起给蓝渐青授傩时,那灰色雾气确实有往自己身上来的表现。

“你不该很想让我授傩吗?这不是你的目的?”夜枕梦质问道。

漆玄璎看着地板,半晌,轻声道:“不急。”

?

“奴婢被投到此处,是因小姐而来。”

“至于为何?奴婢也在等答案。”

“在答案出现之前,奴婢会留在您身边。”

“所以,不急。”

“……”

“明白了。”

良久,夜枕梦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您想通了就好。”漆玄璎再次低头,安静地等待着。

夜枕梦从浴池中缓慢地站起身。

水流顺着她的曲线滑落。

她迅速利落地用丝帕擦干了身体,将寝衣穿在了身上。

换好衣服后,夜枕梦走出了浴房,回到了内室。

她没有没有丝毫要睡下的意思。

漆玄璎也自然地跟了出来,顺从地在夜枕梦的示意下,来到了窗边的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小几旁。

两人隔着这张狭窄的小几,相对而坐。

夜枕梦没有让她靠近软榻。

漆玄璎也没有靠近。

她在小几对面跪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像是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坦白从未发生。

“从今夜起,”漆玄璎先开了口,“小姐若不许,奴婢不会再替小姐梳洗、擦身、涂药,也不会触碰小姐经脉。”

夜枕梦看着她,没有说话。

漆玄璎继续道:“总坛净仪之日,奴婢不会随小姐入净仪内殿。”

夜枕梦终于抬眼,“为什么?”

“净仪照不出奴婢的来历,却可能照见奴婢与小姐之间的牵连。”漆玄璎声音很轻,“那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夜枕梦冷笑:“所以你不是不能去,是不敢去?”

“是不该去。”漆玄璎俯身:“奴婢会守在枕梦阁,小姐问,奴婢便答,小姐不问,奴婢便只是个侍女。”

夜枕梦盯了她很久。

小几的桌面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碎片。

一张羊皮纸。

枕梦阁院子里一整片名贵的夜昙,终于在万籁俱寂中,缓慢地绽放了。

如梦似幻的紫色光晕,透过窗纱,轻柔地透射进内室,将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拉得修长。

夜枕梦坐在软榻上,思绪无法克制地翻滚着。

她知道了漆玄璎是大傩投影,这个恐怖的认知,让她对大日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大傩,真的只是一个抽象的信仰符号吗?

它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极北、大燕、正道盟、大日盟、十万大山……这到底是个什么局?

是谁在暗中操盘?

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天威星的委托是谁下的?

【明晦】篡改因果的债,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应聆聆回到了正道盟,她又将面对什么?

过几日,盟主李淳就要召见自己。

神女净仪,她该如何糊弄过去?

还有,明日……月殊阁阁主裴枝,就要大张旗鼓地上门“看望”她了。

没有一件事,是轻松的。

没有一件事,是能让她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个好觉的。

“造孽……”夜枕梦在心里悲愤地长叹了一声。

前世主动为了天下苍生操碎了心,这辈子被迫操心。

在小几的对面。

漆玄璎安静地坐在里,低眉顺目。

可无论她的姿态多么的恭顺,夜枕梦都再也无法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丫鬟来看待了。

夜色缓慢地褪去,深沉的黑暗中,逐渐孕育出一丝微弱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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