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阁主若是来给我讲笑话的,确实挺成功。”
夜枕梦终于打破了沉默,“啪”的一声合上折扇,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枝,“可惜我这人没什么幽默感,应聆聆已经回了正道盟,这流言不攻自破。”
见夜枕梦终于收起了副慵懒的伪装,裴枝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她将块被捏碎的糕点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流言自然会破,但影响不会。”
裴枝端起漆玄璎倒好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姐姐,你引动异象的事需要定调。”
“散消息或者压消息,我都能帮忙,但是,总坛那边,必须要给个交代,否则,底下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你们演这出戏。”
“昨夜左护法去总坛,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结果就是,我这段时日回不了月城了。”
“不仅我这个商司头头,其他五司三院也一样,莫百泉不是去中州了么,一样被叫回来了。”
“因为我?”夜枕梦试探着问道。
与此同时,她看了漆玄璎一眼。
昨夜夜澜政去了总坛,恐怕就是漆玄璎向自己坦白身份的时候。
她是特意挑夜澜政不在的时候,还是……?
“夜姐姐聪明,”裴枝来回捻着手指,“虽然我还没去总坛,但是我大概听到的呢,就是我们的夜大人和祀司大吵了一架,也不知道吵了什么。”
夜枕梦不动声色,她不想表现得太急切,天知道这小鬼在她问了问题后会提出什么条件。
大日盟三首六司,以及下面的堂,院,署,所……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还是比较了解的。
前世是为了了解敌人,今生……是必修课。
盟主,左右护法,是为三首。
祀,造,刑,兵,商,谍。是为六司。
祀司和夜澜政争吵,想必也是为了自己这神女的事情了。
“总之呢,夜姐姐得小心一点。”
裴枝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夜枕梦端着茶,小鬼的钩子已经甩到她鼻尖上了,她若真在这里问一句“祀司要做什么”,下一刻裴枝就敢把月殊阁的账本摊在她面前,说夜姐姐帮我签个字吧。
裴枝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
漆玄璎在旁边安静倒茶。
“夜姐姐真没意思,”裴枝叹气,“换个人听到左护法和祀司吵了一夜,早该问我吵什么了。”
夜枕梦轻轻吹了吹茶面热气:“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要是不想说呢?”
“不说也无妨。”
裴枝噎了一下。
夜枕梦心中很平静,她前世坐过太多盟会,听过太多人卖关子。
有的卖关子是为了抬价,有的卖关子是为了试探,有的卖关子单纯是脑子不好。
裴枝显然属于第一种,兼一点第二种,这样的人若真有非说不可的话,迟早会说,若没有非说不可,那她问了也只会被人抓到口舌。
裴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那我说点别的。”
她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蓝渐青的事,你总得听吧?”
夜枕梦眸光微动,却仍旧没有接话。
裴枝自顾自往下说:“总坛那边已经有风声了。明晦这个名号还没正式入傩谱,但造司那群人鼻子比狗灵,消息压得住外头,压不住他们,再说了,这么干净的圣傩,想压也压不久。”
夜枕梦放下茶盏,“你知道得倒快,连名字都知道了。”
“做生意嘛,”裴枝笑眯眯,“货到了哪里,谁伸了手,谁多看了一眼,谁想加价,谁想截胡,总得清楚一点,不然哪天被人搬走,我还坐着数铜板,那多丢人。”
她说得轻巧,夜枕梦却听得明白。
裴枝口中的“货”,未必是蓝渐青,但也未必不是。
商人说话最讨厌的一点就在这里,她能把人命、圣傩、盟内风向和账本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偏偏还不显得冷血,只显得很会过日子。
“不过蓝姑娘这事,倒真有意思,”裴枝道,“圣傩入体,几乎没有三损代价,形不崩,神不散,名也稳,祀司和造司怕是要把头凑在一起论个三天三夜。”
夜枕梦指尖一顿。
形不崩,神不散,名也稳。
她原本仍能忍住不问。
三损?
不对。
她记忆里的三损,是身损、魂损、命损。
身损是肉身承载不住傩面反噬,轻则经脉崩裂,重则血肉异化,魂损是傩面侵蚀神魂,佩戴者逐渐失去自我,命损是寿元折减,借来的力量迟早要从命里扣回去。
这是正道盟卷宗里关于大日盟傩面的记载。
夜枕梦当年为了对付大日盟,翻过不知多少,那些卷宗里,三损二字出现得极为频繁,几乎成了正道盟批判大日盟的铁证:力量来得越快,代价越重,傩面越强,人越不像人。
可裴枝方才说的不是身、魂、命。
是形、神、名。
形和身近似,神和魂也勉强能对应。
可名损是什么?赫连永绥怎么可能不知道?听裴枝的口气,这在大日盟似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名损?”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失言了。
屋中安静了一瞬,裴枝脸上的笑意慢慢放大。
夜枕梦垂眸,神色不变,心里却轻轻啧了一声。
裴枝支着下巴,语气一下子甜了不少:“夜姐姐问名损呀?”
夜枕梦抬眼看她。
裴枝眨了眨眼:“我还以为夜姐姐不感兴趣呢。”
此时若说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反倒更像欲盖弥彰,既然已经开口,不如把问题坐实。
“我只是奇怪。”夜枕梦淡淡道,“三损之中,何时有了名损?”
“哎呀……”她把声音拖得很轻,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夜姐姐原来学的是对面那一套说法。”
夜枕梦心中微沉,她脸上仍旧懒散,像被人揭穿的只是偷吃了一颗蜜饯,而非露了老底。
“正道盟那套说法?”她立刻反问道。
裴枝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漆玄璎一眼。
漆玄璎仍站在夜枕梦身侧,眉眼低垂,裴枝收回视线,没从漆玄璎脸上看出半点破绽,便转回夜枕梦这边。
“外头都说三损是身、魂、命,”裴枝道,“对面拿这个骂我们几千年了,词儿都没换过,真是专一得让人感动。”
“可三损不是这么分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压下去。
“形损,神损,名损。”
“形损最好懂,身体异化,经脉受损,半夜多出一只手什么的,看得见,摸得着,医傩署和镇傩所最喜欢这种,至少东西摆在眼前。”
夜枕梦听到“半夜多出一只手”时,默默抬了抬眉。
裴枝很自然地补充:“当然,多出一只手也分情况,若能干活,杂务堂未必不欢迎。”
夜枕梦:“……”
她竟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在开玩笑,还是大日盟真有过相关案例。
裴枝压下第二根手指:“神损,是心智混乱,神识与傩面互相撕扯,这个麻烦些,但也还能看,疯就是疯,哭就是哭。”
夜枕梦沉默了一下,大日盟的日常,听起来比正道盟卷宗生动多了。
“名损,”裴枝压下第三根手指,“人知道自己是谁,靠的不只是名字,靠爹娘怎么叫你,靠你住哪间屋子,靠你记得谁欠你钱,也靠谁还记得你欠他钱。”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有点认真,“名损,就是这些东西一点点断掉。”
“若只是忘记自己叫什么那么简单还好,是别人叫你,你不觉得那是在叫你,你看见旧物,不知道它为何让你难过,你明明还活着,却像从所有人的记忆、关系、习惯里退了出去……”
夜枕梦没有说话。
正道魁首,天下第一,清河原掌门。
这些也是名。
裴枝看着她的神色,以为她是在担心蓝渐青,便又把话题拉回去。
“所以我才说蓝姑娘有意思,圣傩按理不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夜枕梦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蓝渐青得明晦之后,因为神傩与大傩、与她本身的关系,恐怕才会这样,若以三损来判断,那蓝渐青现在的状态确实会异常得过分。
也难怪总坛一定要问。
夜枕梦问:“你觉得祀司会怎么解释?”
“那要看夜姐姐怎么解释,”裴枝道,“蓝姑娘没有三损,外头看是好事,祀司看却未必只是好事,圣傩再温和,也不是随手捡来的。”
“总得有人说明白,为什么没有。”
夜枕梦心头微动。
裴枝观察着她的神情,笑得越发乖巧,“夜姐姐刚才问名损,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关心蓝姑娘。”
夜枕梦抬眸看她一眼。
裴枝摊手,满脸无辜:“我又没说错,蓝姑娘现在的处境很麻烦,她无损得太漂亮,像有人做过手脚似的。”
夜枕梦在心里叹了口气,裴枝以为她是在为蓝渐青失态。
也好。
这个误会比让裴枝继续追问她为何不知道三损要安全得多。
于是她顺势承认了一半:“她救过我。”
裴枝眼睛弯起来:“懂了。”
……你懂什么了??
裴枝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轻快道:“所以嘛,姐姐进总坛前,至少要想好两件事,第一,蓝渐青的圣傩怎么来的,第二,她为什么没有代价。”
她放下茶盏。
“这两个问题,你若不先想,总坛会替你想,祀司想出来的说法,未必难听,但一定很好用,好用到最后,可能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夜枕梦看着她,轻声问道:“还有呢?”
裴枝笑着晃了晃杯子,像终于等到客人主动问价的小掌柜。“还有就是,夜姐姐自己。”
“我?”
“蓝渐青没有三损代价,若是因为她天赋高,那好说,若是因为你呢?”裴枝慢悠悠道,“若总坛认为,是你替她定住了形、神、名,那事情就不再只是一个没有代价的圣傩那么简单了。”
“那就变成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神女能不能授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