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静。
夜枕梦垂眸,看着茶盏里浮动的热气。
裴枝先说总坛调度,说夜澜政争吵,说蓝渐青,说圣傩,说三损,说名损,说明晦没有代价,最后才把线轻轻一收。
神女能不能授傩。
她甚至没有逼问夜枕梦一句“你到底能不能”,她只是把蓝渐青身上最难解释的那处亮出来,让夜枕梦自己看见:所有人迟早都会问。
裴枝并没有逼着夜枕梦立刻作答,而是话锋一转:“姐姐,你别以为两军撤了,这事就算完了,月殊阁这两天的账本,可是热闹得很。”
裴枝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正道盟那边,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宗门,开始大肆囤积止血丹、回气丹和低阶护身法器,这三天内下达的战备物资订单,直接翻了四倍。”
她又在第一条线旁边,画了第二条线:“大日盟这边也不消停,老百姓虽然不懂什么,但他们懂看风向,米价在两天内涨了三成,铁器更是直接断了货。”
“天下人,已经开始在为一场无法避免的大战做准备了。”
夜枕梦听着裴枝这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叙述,没有什么表示。
赫连永绥前世执掌天下牛耳,太清楚战争的逻辑了。
战争从来不是从拔剑的一刻开始的,而是从粮草调动时就已经打响了。
两道的大军虽然因为忌惮她虚晃一枪的“授傩”而暂时退去,但根紧绷的弦不仅没有松懈,反而因为神女展现出的威慑力,被拉得更紧了。
裴枝是在用这些异动,向她展示一个事实:
她夜枕梦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落到这个乱世里,都会变成无数人疯狂抢夺的资源、囤积的兵器、是百姓的鲜血。
“当真是一点火星子就能炸翻天。”
裴枝看着夜枕梦微沉的眼神,知道她已经听懂了。
这位财神优雅地抿了一口茶。
“除了常规的战备物资,最近还有些东西的价格走势也反常。”
裴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旧教时期的残存器物……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冷门玩意儿,价格突然暴涨,月殊阁在中州和北荒的几个掌柜,同时向我上报了一件事,最近收这些东西的买家,很不干净。”
夜枕梦听罢,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用一种漠不关心的语气问道:“既然有钱赚,裴阁主难道还会把客人往外推不成?”
“钱当然要赚,但要是这钱烫手,我总得知道它是怎么变烫的。”
裴枝笑了笑,“姐姐不必费心,这事儿我会让底下的人继续查,月殊阁的规矩,不掺和打打杀杀,我只是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顺嘴提醒姐姐一句罢了。”
就在裴枝说出“很不干净”番话时。
夜枕梦似乎是无意地端起茶杯,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与漆玄璎的视线在半空中发生了一次交汇。
此刻,夜枕梦意识到,裴枝带来的这个看似属于商业异动的消息,极有可能与那羊皮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在这个精明的小富婆面前,任何眼神的停留都可能成为破绽。
裴枝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
在她的记忆里,以前每次来夜府,这位娇贵的神女殿下身边,总是围着一堆端茶递水,熏香摇扇的侍女,排场简直比大燕国的皇帝还要夸张。
可今天,这偌大的内室里,除了一个正在擦花瓶的粗使杂役,竟然只剩下漆玄璎一个人贴身伺候。
裴枝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当面去问“你为什么遣散了所有仆人”这种问题。
她只是放下茶盏,笑盈盈地环顾着四周,语气轻快地感叹道:“今天这枕梦阁,倒是清净了许多,没了些叽叽喳喳的人,这上好的凝神香闻着都更纯粹了。”
“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实在听不得太多响动,遣去外院了,图个静养。”夜枕梦顺滑地给出了个准备好的官方理由。
裴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表情仿佛是真的完全信了这个说辞,然后将视线悠悠地落在了个还在角落里跟一个青花瓷瓶死磕的杂役身上。
步挽意今天确实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夜府杂役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扮演一个劳动人民了。
但她站立的姿态,实在是不像一个杂役。
裴枝常年雇佣天罡地煞的人处理各种事情,她太熟悉了。
裴枝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的笑意,她当然不会不识趣地去拆穿。
“夜姐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府里的眼光越来越独特了?什么时候连一个粗使的杂役,都挑得这么俊俏挺拔了?看这身段,要是换身衣服,说不定都能去参加宗门大比了呢。”
夜枕梦听到这话,只觉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疼。
她冷着脸,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心想这倒霉徒弟果然是个藏不住的破绽。
而角落里的步挽意,听到堂堂月殊阁主夸自己“俊俏挺拔”,尾巴简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擦瓶子的动作更加大开大合,还故意挺了挺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得瑟模样。
裴枝没再把话题拉到步挽意身上,她伸手入怀,动作轻巧地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
那盒子非金非玉,通体暗木色,透着一股年代久远的古朴气息。
裴枝将锦盒轻轻推到圆桌中央,指尖在锁扣上随意一拨。
“啪”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坠子。
夜枕梦的目光落在那枚坠子上,眼神微微一凝。
这东西的造型有些奇特,上半部分是一片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绿色叶子,看材质似玉非玉,隐隐有灵光流转。
下半部分则缀着一根硬质的羽毛装饰,那羽毛泛着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哪种妖兽的身上。
“这东西叫【听岚】。”
裴枝单手托腮,眼睛弯弯,“夜姐姐,这可不是那些流水线里敲打出来的凡品。”
“这是我前阵子派人去大燕国,从大燕皇室的内库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交易出来的老物件。”
听到“大燕皇室”四个字,夜枕梦的心中瞬间了然。
大燕王朝立国数百年,历代皇帝都恪守着“不修仙、不拜神”的祖训,将凡人皇权与修真界剥离得干干净净。
皇城更是建在一片天然的灵力贫瘠带上,任何修士进去都会变成凡人。
但大燕皇室为了防备修真者的暗杀,历代都在暗中收集和研发各种专克灵力的奇门遁甲。
“我们月殊阁已经反反复复验过三遍了。”裴枝轻轻点着锦盒的边缘,“这坠子只有三个作用:防拘束、防追踪、防空间挪移。”
裴枝抬起眼帘,看着夜枕梦,笑得像一只狐狸:“姐姐这次在两军阵前可谓是威风八面,但这起因嘛,到底还是因为被正道盟给掳了去,又在半道上误入了空间裂缝。”
“姐姐千金之躯,就怕那些宵小之辈再玩这种下作手段,这坠子对姐姐来说有用极了。”
夜枕梦靠在软榻上,定定地看着那枚名为听岚的坠子。
防拘束、防追踪,还能在空间裂缝前稳住周身,这简直就是为了防备暗算而为她量身定制。
她当然不觉得裴枝会拿个假货来害她。
但她也不觉得,这位财神会平白无故地把这种好东西送给她。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夜枕梦没有去拿那个锦盒,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迎上了裴枝的目光,“说吧,裴大阁主,又是跟我说民间流言,又跟我说总坛的事,还给我送礼……你想要什么?”
裴枝闻言,立刻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姐姐!你这话可真是太伤妹妹的心了!”裴枝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吟吟地撒着娇,“这当然是我专门寻来白送给姐姐压惊的薄礼呀,我们姐妹之间的情谊,难道还要用世俗的交易来衡量吗?”
夜枕梦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裴枝被她看得头皮发毛,脸上的无辜笑容终于渐渐挂不住了。
她干咳了两声,坐直了身子。
“咳……那个,当然了,妹妹我这儿确实也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请姐姐帮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