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把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金丝流苏,语气变得自然且理直气壮,“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月城那边,最近打算扩建几座楼阁。”
“姐姐你也知道,月城现在涌进来的各路商贾和流民越来越多,地方实在是不够用了,我手底下的工匠倒是够,就是缺一批能干些粗活的人手。”
说到这里,裴枝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所以,我想请姐姐跟左护法大人开个尊口,找他盖个章,从大日盟的新血堂里,批一点外堂的弟子和杂役给我用用。”
夜枕梦听到这个请求,第一反应是荒谬。
甚至荒谬到了让她觉得有些无语的程度。
月殊阁所在的月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垄断了修真界七成灵材流通,真正的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
裴枝随便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灵石,都能在中州招募到成千上万的劳动力。
如今,这位天富商大老远地跑来大日盟的总坛,送出一件价值连城的皇室秘宝,就是为了跟大日盟借几个人去……搬砖?
“裴阁主,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神魂震荡,连脑子也不好使了?”
夜枕梦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凉意,“你月殊阁富可敌国,只要你开口,中州的流民能把你的门槛踏破,你跑来跟我哭穷,说缺搬砖的人?”
裴枝不仅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挺直了腰板,说得更加理直气壮:“姐姐,流民我当然招得到,但我月殊阁缺的不是会喘气的人,而是能让大日盟各司都少问两句的安全人手。”
裴枝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认真地比划着:“你想想看,我现在大兴土木,如果从中州大批招募流民,正道盟那边的探子肯定会混进来。”
“如果我从大日盟的兵司借人,总坛肯定会觉得我在暗中搞什么,惹来无穷无尽的审查和麻烦。”
“但是,新血堂的外堂弟子和杂役就不一样了。”
裴枝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们都是大日盟刚刚吸纳进来的底层,没接触过核心机密,干的本来就是脏活累活,把他们借给我,谁都不会起疑心。”
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裴枝甚至当场背诵起了月殊阁的用工待遇:“姐姐你放心,我不白用,月殊阁出全份的工钱,包他们往返月城,包他们在工地的一日三餐和住宿。”
“最重要的是,我还给他们包伤险!但凡在搬砖时不小心砸了脚、闪了腰,医药费月殊阁全出!”
“而且,这批人回去之后,我还可以给新血堂的管事送个顺水人情,把这趟活儿记成一笔丙等的外务历练,让他们考核都有面子。”
这番连珠炮般的发言,听得夜枕梦一愣一愣的。
在清河原的时候,宗门让底下那些没有天赋的弟子去挖灵矿、种灵田,那是天经地义的“徭役”。
别说工钱,能管顿饱饭就算不错了。
如今听到裴枝这种“包吃包住包伤险”的雇佣条件,不仅夜枕梦觉得开了眼界,就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步挽意,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包伤险?!这世上居然还有给干活的人包伤险的好事?!
想我刀尖上舔血这么多年,受伤了全靠自己硬扛,这月殊阁的待遇也太好了吧!我都想去搬砖了!
夜枕梦敏锐地捕捉到了步挽意发光的眼神,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裴枝的身上。
“既然条件这么丰厚,这等对新血堂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父亲谈?”
夜枕梦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左护法掌管盟内内务,只要他点头,调拨几百个杂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裴枝无奈地摊了摊手,叹气道:“姐姐,我是个商人,时间就是灵石啊。”
“我要是走正规途径去求左护法,他就算心里同意,也得按照咱们的规矩,我先在商司那边发文书,把文书发给新血堂的堂主,几个管事还要坐在一起开会讨论这符不符合规矩……等这套流程走完,我月城的楼底基都长草了。”
裴枝忽然凑近了些,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狡黠和算计:“但如果,是姐姐你亲自向左护法开口呢?”
“你刚受了惊吓,想要给底下那些辛苦的杂役谋个外派赚外快的福利,你只要随口撒个娇,左护法大人心疼女儿,大笔一挥,连会都不用开,这章直接就盖下来了。”
夜枕梦看着裴枝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的狐疑不仅没有打消,反而更重了。
裴枝绝不只是单纯地为了绕开官僚程序。
但这件事情表面上看起来,确实不大。
调拨一批底层杂役去月城干苦力,大日盟不吃亏,月殊阁解了燃眉之急。
再看看桌上那个坠子,这法器对现在的夜枕梦来说,确实是雪中送炭。
“我可以替你转达这个提议。”
夜枕梦收回目光,语气依然保持着警惕的平淡,“但我父亲愿不愿意批,会不会被你这套说辞打动,我不敢保证。”
“这坠子,你若觉得亏,现在拿回去还来得及。”
“姐姐答应开口,这事儿就成了八成了!”
裴枝立刻笑逐颜开,毫不犹豫地将锦盒往夜枕梦手里一推,“这坠子既然拿出来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交易达成,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裴枝心情大好,似乎觉得既然夜枕梦已经接了这口锅,便也不再藏着掖着。
“姐姐,我自然不会让你蒙在鼓里,”裴枝端起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月城确实要建楼,但建的可不是普通的酒楼客栈。”
裴枝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代表着月城的版图,“我要建的,是一个巨大的复合型设施,包括至少十座恒温的药材深藏地窖、两座能够同时容纳三千人的伤患安置楼、五个直接连通地下阵法的灵材转运仓,以及临时医馆和账房分署。”
听到这里,夜枕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天下人都看出来要打仗了,我月殊阁难道还在这里等死吗?”裴枝冷笑了一声,“等边境真的燃起战火,我要让月城比任何一支军队都要先一步动起来。”
裴枝看着夜枕梦,目光灼灼:“姐姐,你明白了吗?我要新血堂的杂役,是因为他们是最合适的战时储备。”
“只要他们熟悉了月城,战争一旦爆发,他们就是维系这座堡垒运转的血液。”
这番话,听得站在角落里的漆玄璎,都不由得微微抬起了眼帘。
夜枕梦,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不免赞叹,裴枝今天借着来看望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向自己开口,目的恐怕不止是为了这批劳动力。
裴枝恐怕是在用这件小事,来测试她夜枕梦如今在夜澜政心中,在整个大日盟内部,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如果神女殿下连调动一批底层杂役去月城打工这种小事,都无法让夜澜政迅速点头放行,那就说明夜枕梦这个“神女”只是个被供在神龛上的空壳,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筹码。
反之,如果夜枕梦一句话,就能让这原本需要经过层层审批的跨司人事调动在一天之内完成。
那就证明,这位神女殿下,已经具备了撬动大日盟资源的影响力。
结合她跟自己提总坛的事……
“真是个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的女人。”
夜枕梦在心里暗暗感叹。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笔交易她无法拒绝。
不仅是因为夜枕梦和裴枝一向关系极好,因为她自己,也同样需要借这件事情来卖裴枝一个人情。
自己迟早会去总坛的,这件事不得不做。
而且,从大局来看,这批新血堂的杂役去月城,确实不用上前线送死。
一旦战火蔓延,月城多一分后勤能力,这天下或许就能少死几万个无辜的人。
这对于夜枕梦来说,是乐见其成的。
“裴阁主好大的气魄。”
夜枕梦将手指往锦盒上扣了扣,“只盼着裴阁主到时候可别赖了那份伤险的账。”
既然接了裴枝这口锅,这件事就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走吧,裴阁主。”
夜枕梦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烟纱,“送我的东西,总得让我爹过过目,你的事也一并去他跟前说吧。”
裴枝自然是求之不得,她笑盈盈地站起来,连连点头:“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左护法大人目光如炬,有他老人家亲自掌眼,这坠子戴在姐姐身上,妹妹我也能彻底安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枕梦阁,朝着夜澜政的正院走去。
正院的书房内。
夜澜政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檀木案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刚刚从前线送回来的战备折子。
各地分舵的物资调配、防线布控,每一项都需要他这位内务总管亲自批红。
听到门外侍卫的通报,说神女殿下和月殊阁主联袂而来,左护法眉头微微一挑。
他放下朱砂笔,抬起头时,视线在触及夜枕梦身影的瞬间,立刻柔和了下来。
“梦儿,你不在阁里好好静养,怎么跑出来了?”夜澜政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
“爹,我没事,出来走动走动。”夜枕梦分外自然地迎上去,声音放得轻缓柔和。
她深谙如何安抚这位老父亲,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了锦盒,递了过去。
“裴阁主今日来看我,送了件护身物,”夜枕梦用展示新玩具的口吻说道,“说是从大燕皇室那边交易来的老物件,月殊阁的朝奉已经验过了,但我到底是不懂这些,想请爹爹再替我掌掌眼。”
夜澜政伸手接过锦盒,在听到“大燕皇室”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夜澜政并不喜欢这种来路太宽的物件。
但当他听完夜枕梦转述这坠子的功效时,眼神明显凝重了几分。
他太清楚了,这三项,每一项都直指夜枕梦上次出事的漏洞!
“大燕皇室的东西,向来透着些邪性。”
夜澜政单手托着锦盒,指尖轻轻在那片似玉非玉的绿色叶子和下方硬质的羽毛上摩挲了一下,“不过,若是真如裴阁主所言有此等奇效,倒也值得一试,梦儿,你且拿着,为父亲自验一验。”
他转头看向门外,沉声吩咐道:“来人,在屋中布一个微型的挪移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