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玄璎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小托盘,垂眸敛目,安分守己。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物事: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一块通体漆黑的无字玉牌,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以及一顶垂着厚厚皂纱的遮面帷帽。
夜枕梦的脚步猛地顿住,她刚刚才找了个借口,让这丫鬟去后厨盯着炖百年冰糖雪莲羹,本以为能把人稳稳当当地支开。
结果人家根本没去厨房,反而在这里把她出门要用的一应家什全都备齐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夜枕梦没有去接托盘,眼神中透出一丝戒备与审视。
漆玄璎微微抬起头,迎上了夜枕梦的视线。
“回小姐的话,”漆玄璎的声音平铺直叙,“您叫绛桃的时候。”
夜枕梦心头一跳,回想起刚刚的事情,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你,都看到了?”夜枕梦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句道。
漆玄璎微微颔首,“没有看到,小姐,只是知道了。”
“哗啦!”
托盘上的东西尽数落在了地上,夜枕梦的手钳制住了漆玄璎的脸,把她捏到了自己面前,因为身高差,漆玄璎的被捏得微微踮起了脚。
“漆玄璎,”夜枕梦瞪着漆玄璎古井不波的脸,压抑着怒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对你怎么样?还是说你以为我是赫连永绥,就得处处让着你这小辈?”
漆玄璎半阖着眼,不与夜枕梦对视,轻声道:“不敢,小姐。”
夜枕梦的手稍稍松了松。
漆玄璎抬眼看向了夜枕梦的眼睛:“我说您不敢,小姐。”
“你——”夜枕梦提着漆玄璎,嘭地一声将她按在了墙边,膝盖一顶,将漆玄璎定在半空中。
漆玄璎依旧放松着身体没有反抗,反而是扭动了一下腰肢,注视着夜枕梦,“小姐,您要做什么,还是说……您要怎么做?”
夜枕梦死死地盯着漆玄璎的眼睛,直到无论如何也从那双眼中找不到任何情绪后,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脚。
漆玄璎跌坐在地上,伸手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放进托盘里,恭恭敬敬地举了起来。
漆玄璎在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既然小姐定了规矩,那奴婢便不再越俎代庖替您做任何决定,更不会拦着您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但作为侍女,为您打点好出门的行囊,是奴婢分内的职责。
夜枕梦看着漆玄璎,伸手拿起那顶帷帽扣在头上,厚重的皂纱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
她随手抓起钱袋和玉牌塞进怀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朝着夜府的侧门走去。
夜府的侧门位于一处偏僻的竹林小径尽头,平时只有采买的下人才会走这条道。
夜枕梦七拐八绕地避开了正院的巡逻,好不容易摸到了侧门附近。
结果,她刚一踏出竹林,就看到那扇朱红色侧门此刻正大大方方地敞开着一道缝。
门缝旁边,站着漆玄璎。
以及她身后半步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晚已经换下了夜府侍童衣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市井短衫,头上包着灰布巾,腰间挂着一枚空白木牌。
乍一看,像是哪家商队新收的小跑腿。
她安静地站在漆玄璎身后,两只手拢在袖中,眼睛却一直盯着夜枕梦。
侧门外,还停着一辆外表灰扑扑的小马车,车辕上还刻意挂了一串菜市口常见的粗麻绳结。
若不仔细看,实在不像夜府出来的车,更像哪家人户临时雇来采买的便宜脚力。
夜枕梦隔着帷帽,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漆玄璎。”
“奴婢在。”
“你又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小姐从枕梦阁侧廊出来的时候,我直接就带这孩子过来了。”
夜枕梦沉默了片刻。
她觉得自己这一身鬼鬼祟祟的本事,在漆玄璎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七拐八拐的,人家直接就走过来了。
夜枕梦看了看侧门,又看了看那辆马车,最后看向漆玄璎身后的阿晚。
“她怎么也在?”
漆玄璎道:“小姐独自出府,太显眼。”
夜枕梦:“带个孩子就不显眼?”
“带个新来的小跑腿,更像出门认路,”漆玄璎平静道,“何况阿晚不认得大日城,小姐也不认得。”
夜枕梦:“……”
这话说得十分无礼,偏偏很难反驳。
阿晚听不懂她们大半的话,只是见夜枕梦看过来,低低用南疆土话问了一句:“我可以一起吗?”
夜枕梦顿了顿,原本只是临时起意,想在净仪前出去看看大日城真正的样子。
阿晚不认识大日城。
赫连永绥其实也不认识。
一个是真不懂,一个装作很懂。
倒也算得上天造地设的搭子。
夜枕梦平复了一下心情,用南疆土话慢慢道:“可以,但跟着我,不要乱走。”
阿晚立刻点头。
点完,又像怕自己显得太急,默默把下巴压了回去。
夜枕梦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微微一软,又补了一句:“也不用怕,今日只是出去看看。”
夜枕梦转头看向漆玄璎,皱眉问道:“那你呢?”
漆玄璎垂首道:“奴婢留府。”
夜枕梦眯起眼看着她。
漆玄璎解释道:“步姑娘去查那地图,若有传讯,需有人接,小姐今日出府,府中也需有人替小姐挡一挡。”
夜枕梦冷笑道:“你还知道替我挡?”
漆玄璎道:“府里已经挡过了。”
夜枕梦心头忽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漆玄璎继续道:“后厨备了盐梅丸子,花房备了遮阳花露,马厩挑了最温顺的驽马,侧门门栓由门房提前卸下。”
夜枕梦:“……”
漆玄璎语气平稳:“他们以为小姐今日觉得府里闷,想低调出府散心。”
夜枕梦扶了扶额,低调,这两个字在夜府嘴里,真是透着一种全府齐心协力的荒谬。
她原本还打算悄无声息地摸出去,如今看来,夜府这群人不是没发现她要走,而是非常体贴地假装没发现,并且顺手把她要走的路扫干净了。
再矫情地退回去,反倒像她辜负了全府上下这场声势浩大的“假装不知道”。
夜枕梦深吸一口气。
“行。”
她隔着帷帽看向阿晚,语气严肃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是刚来大日城认路的小跑腿。”
阿晚没听懂“跑腿”。
夜枕梦用南疆土话简单解释了一遍:“就是帮忙拿东西、认路,跟在我身边。”
阿晚想了想,认真点头:“我会跟着,不乱走。”
夜枕梦又看向漆玄璎,“若步挽意回来,告诉她别急着找我,就在枕梦阁等我。”
漆玄璎垂首道:“是。”
夜枕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她真急着找我,让她摇五下铃铛,这样我也有个准信。”
漆玄璎扶着阿晚上了车,替她把小木牌压进衣领内,又低声交代了几句简单的大日盟官话。
阿晚听不太懂,却很认真地记着。
夜枕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带上阿晚也未必不好。
她本是想看看这座城。
可若只她一个人看,难免又会用赫连永绥的眼光去衡量秩序、人心与得失。
带上阿晚,倒像是把某种简单的目光也带了出去。
夜枕梦提裙上车,皂纱微微晃动,车帘落下前,她对漆玄璎道:“你……老实一点。”
漆玄璎垂首:“小姐慢行。”
车轮轻轻一动。
灰扑扑的小马车终于从夜府侧门驶了出去。
马车轱辘辘地驶出了夜府所在的清幽街巷,逐渐汇入了这座庞大城池。
……
而在大日城另一头,步挽意正蹲在一处灰巷的屋脊上,穿着一身漆玄璎给她安排的一套露腰短衣和短裙,阳光下,步挽意腰间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
据漆玄璎所说,这是大日盟的日常装束,若是穿的太严实,反而引人注意。
不过步挽意倒并不在意这些,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纸上的图纹,在日光里像一层将干未干的血痕。
步挽意盯着那落在西贺洲上的点看了半晌,轻轻“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