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风廊街这么大,姑娘偏偏坐我对面。”
黑衣女子道:“这里阴凉。”
夜枕梦看了一眼头顶那棵歪脖子树,笑了一声:“姑娘认得我?”
黑衣女子也看向她,目光落在皂纱上,“大日城里,不认得夜小姐的人不多。”
夜枕梦放下茶碗,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道:“夜府安排你来的?”
黑衣女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道:“夜府今日动静不小,从夜府东南片区一路过来,能把叶蜜糕包装成这样,也只有那家老铺子。”
夜枕梦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
黑衣女子像是没有察觉夜枕梦已经把她的来路猜了七八分,她只是看向阿晚,轻声问道:“她听不懂官话?”
夜枕梦用南疆土话安抚了阿晚一句,才答:“能听懂,会说一点,但是她有些不愿意说。”
“叫什么名字?”
“阿晚。”
黑衣女子点了点头,从桌边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碟,将叶蜜糕放了两块进去,又把碟子推到夜枕梦手边。
夜枕梦看着这黑衣女子的动作,倒是自来熟,直接就把自己的食盒给打开了,像……像理所当然一般。
阿晚的目光在她和夜枕梦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夜枕梦把小碟推过去,用南疆土话道:“可以吃。”
阿晚这才拿起一块。
夜枕梦问:“既然姑娘熟这里,可知风廊街再往前是什么地方?”
黑衣女子道:“再往前两条街,是外来客商寄货的风廊仓,往北转,是几家游猎帮常去的酒肆,往西,人会杂些,有散修、市井帮派、半妖客,还有些刚从边城回来的伤兵。”
她顿了顿。
“贵客若只是散心,走到风廊仓便可回头。”
夜枕梦听出了她话里的边界,反而笑了,眉眼弯弯道:“若不是散心呢?”
黑衣女子平静道:“那就别走正街。”
她指了指茶摊后方那条不起眼的窄巷:“从那边绕,可以避开赌档和一处酒肆,阿晚年纪小,不适合从那里过。”
她终于叫出了阿晚的名字,阿晚在听见自己名字时猛地抬头。
夜枕梦指尖轻轻摩挲茶碗,开口问道:“姑娘贵姓?”
黑衣女子放下茶碗,“韩。”
夜枕梦等着她往下说。
她却没有再说。
夜枕梦隔着皂纱看了她片刻,忽而笑了。
“韩姑娘。”
黑衣女子淡淡颔首:“可以叫我韩护卫,夜小姐。”
两人隔着一张粗木茶桌,彼此都没有再往前多问。
夜枕梦已经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她是爹爹安排过来的人。
第二,她不打算把夜枕梦拎回去。
夜枕梦慢悠悠地喝完那碗茶,随后放下茶碗问道:“韩护卫既然熟路,不如带一程?”
“夜小姐想去哪?”
夜枕梦指尖点了点桌面。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只是忽然不想只在夜府外围那几条被所有人演得温良恭顺的街上打转。
“去看看你方才说的,不适合散心的地方。”
“可以。”
于是三人离开茶摊,沿着风廊街往更深处走去。
前方街口出现一座乌沉沉的衙门。
门脸不大,屋檐压得很低,檐下挂着几串小傩铃。
铃身用旧了,边缘磨出细微的铜色,风吹过时声音很轻,像谁在喉咙里低低念了一句名字。
念着牌匾上写着三个字。
镇傩所。
韩护卫道:“风廊街这一带,傩热、伤患、外来客多,镇傩所设在这里,比设在总坛门口有用。”
夜枕梦脚步放缓。
门口搭着阴棚,棚下坐着几名家属,神色各异。
门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得很直白。
“傩热先降,不可强压。”
再下一行小字:记名、问症、候符,依序入内。
夜枕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
她从前听过太多关于大日盟的传言。
正道盟口中,大日盟邪异、狂热、以傩为命。
大日盟自己口中,大傩是庇护,是秩序,是在乱世里活下去的火。
夜枕梦正要再靠近些,菜市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那声响并不尖锐,许多人同时往前挤,又同时让出一圈空地,像遇见过这种事很多次,却每一次仍束手无策。
夜枕梦仗着身高,隔着人群看过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萝卜摊旁的木柱,死死不肯松手。
他穿着短褂,裤脚沾泥,脚边滚了两根白萝卜。
那张苍老的脸却透出异常的亢奋,眼白浑浊,瞳仁蒙着一层灰。
颈侧几道青纹从皮肉下浮起,像木头裂开的纹路。
“傩热上头,名还没断,”韩护卫在一边淡淡道道,“太多人唤他了,名字唤乱了,他更分不清。”
“我不走!”老人嘶声喊着,额上青筋鼓起,“将军有令,死守此关!敌军还没退,谁也别想开门!”
一个中年妇人拉着他的胳膊,急得眼泪直掉。
“爹,这是菜市!您昨日说今日要买萝卜炖汤,芸芸还在家等着呢!”
老人猛地甩开她。
“细作!敌军细作!”
菜摊后的胖摊主脸都白了,想去扶倒了的萝卜,又怕刺激老人,只能两只手悬在半空。
围观的人群有人叹气,有人去喊镇傩所小吏,有人端来水,却停在三步外,不敢再近。
两个青衣小吏赶到,额上全是汗。
其中一个试图绕到老人背后,老人喉咙里立刻滚出一声低吼。
“让一让。”
人群后头传来一道声音。
挡在街口的人立刻往两侧退开,仿佛这条路早就为她留着。
卖茶的妇人松了一口气,低声对旁边人说:“小修姑娘来了。”
夜枕梦抬眼,先映入眼中的,是红。
浅红短襦,黑色里衣,腰间一束深红长带垂落下来,外头罩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纱衣。
纱衣大而轻,袖摆宽得像两片半透明的云,行走时却半点不拖泥带水。
她下身穿着白色束脚长裤,短靴踏在石板上,步子稳得出奇。
她很瘦,肩颈清薄,黑发挽得随意,额前碎发压着一双困倦的眼。
那张脸生得寡淡,眉眼却有一股奇异的清冷,像红衣把她整个人烧亮了,又被白纱生生压回去。
最扎眼的是她身上的红纹。
鲜艳的红色纹路从衣领下爬出,密密绕住颈项。
那纹路细而规整,方折相连,袖口下也露出同样的纹路,沿着腕骨、手背、指节往下延伸,颜色鲜明得几乎有些刺目。
这样醒目的符纹,放在任何地方都该惹人多看。
可街上的人神色寻常,看见她,只顾着把地上的萝卜往旁边挪,免得挡她落脚。
小吏看见她,立刻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连那中年妇人也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着喊了声“小修姑娘”。
仿佛她从来如此,这些红线只是她身上再平常不过的一部分。
夜枕梦却多看了一眼,那些纹路太整齐了。
符师身上画符不稀奇,朱砂护脉也不稀奇。
可这位“小修姑娘”身上的红线,没有半点装饰感。
它们贴着皮肤起伏,避开关节,绕过脉门,像一件紧紧贴住骨肉的衣甲,将她整个人从喉咙到指尖都细密地拢住。
夜枕梦看不出用途。
小修姑娘已经走到老人面前。
她腰间挂着一只小囊,囊口沾着干红的痕迹,另一侧别着一柄短刀和一册薄薄的簿子。
走近菜摊后,她只是撩起短襦下摆,在泥水和萝卜叶旁蹲了下来。
像蹲在这里同街坊说话,像这满地狼藉和老人眼里的灰白都没什么可怕。
“老人家,”她的声音放得很缓,“守关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