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盯着她,灰白的瞳仁微微颤动。
小修姑娘从摊上拿起一根白萝卜,擦了擦上面的泥,认真看了看,仿佛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挑菜。
“可守关也得吃饭,空着肚子,刀都握不稳。”
老人喉咙动了动。
她把萝卜递到他眼前,“这根水分好,炖汤合适,您家里有人等着汤吧?”
老人抱柱子的手没有松,眼神却被那根萝卜牵住了一瞬。
旁边中年妇人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小修姑娘没有看她,仍旧望着老人,“方才我听见她喊您爹,您若守完关回去,两手空空,汤里没萝卜,她恐怕要念叨您一晚上。”
老人怔怔看着萝卜。
“闺女……”
“嗯,”她应得很轻,“闺女。”
这两个字落下去,像一根细针,扎破了老人眼底那层浑浊灰雾。
他脸上狂热的神情缓慢松开。
那股死守关口的执拗还在,可另一股更旧、更深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炉灶,排骨汤,女儿,菜钱,傍晚回家时脚底沾的泥。
小修姑娘等的就是这一息。
她指尖在腰侧小囊里一抹,带出一线朱砂。
动作极快,红纹满布的手腕在空中一折,两指已经落在老人眉心。
夜枕梦只看见一点金光。
极细,极短,像一缕日光从针孔里刺进去,转瞬没入老人眉心。
看着那小修姑娘的手法,夜枕梦微微挑了挑眉。
朱砂为引,金光入眉,落点不走灵台,而是贴着眉心三寸,牵动识海。
起笔藏锋,收势带风。
这是清风观的路数。
清风观在正道盟九宗六派中不算最显赫的大宗,却是符箓一道里的老牌门庭。
其符不以杀伐见长,最擅安魂、辨邪、牵念、回识。
一个大日盟镇傩所里挂名的符师,怎么会用正道盟清风观的手法?
老人浑身一震。
颈侧青纹像退潮般淡下去,灰白瞳色一点点沉回正常的浑浊。
老人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抱着的菜摊柱子,脸上浮出茫然。
“哎哟……我又犯了?”
中年妇人哭着扶住他。
老人还没站稳,已经急忙去找地上的萝卜。
“我的萝卜呢?我挑的那根水灵的呢?”
摊主终于从摊后探出头,苦笑着把那根萝卜递过去。
“大爷,萝卜在这儿,就是菜钱还没给,您方才抱着我这柱子喊打喊杀,我差点以为我这摊子今日要立军功。”
周围人一下笑开了。
小修姑娘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朱砂,语气也轻了些。
“关守住了,人回来了,萝卜钱也该结了,城门归城门,菜摊归菜摊,老人家,下回别让老板跟着您一道守关。”
老人臊得连连点头,从怀里摸铜钱。
菜贩嘴里说着算了算了,手却被旁边熟人按住,笑骂他赶紧收,不然老爷子明日想起来,没准还要回来补守一回。
人群重新活动起来。
几个看热闹的孩子被大人拎着耳朵拽走,混乱被几句家常话拖回了日常。
阿晚看得很认真。
她不懂大日城的傩化,也不懂老人为什么会这样,可当小修姑娘拿着萝卜,一句一句把老人往家里牵时,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她用南疆土话低声说:“她在叫魂。”
夜枕梦听见了,微微一怔。
阿晚说得很轻:“山里有人迷路,魂会先走,不能喊得太凶,要拿他认得的东西叫。”
夜枕梦没有回答。
她看向那位红纹满身的小修姑娘,忽然觉得阿晚这句话很准。
说到底,也是在把一个快被别的东西牵走的人,拿萝卜、闺女和一顿汤叫回来。
大傩的影子压下来,能把人拖回三十年前的战场,让一个买菜老人以为自己还在死守关口。
那姑娘对抗它的办法,却是问他今日买没买萝卜,家里有没有人等汤,菜钱付了没有。
赫连永绥做过太多“除魔卫道”之事。
剑起,邪消,众人称颂……
小修姑娘站在原处,将那张沾了朱砂的黄纸折起,收进袖中。
她指尖还残着一点红,垂眼擦去时,余光从夜枕梦身上一掠而过。
黑紫襦裙已经很压颜色,帷帽也遮得严实,可那衣料太好,身形太出挑,站在人群里便像一枝故意被人收了香气的名花。
旁边那个灰布包头的小跑腿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普通人家带出来认路的孩子。
至于另一侧那位黑衣女子……
目光在那黑衣女子身上一掠。
韩护卫也看了她一眼。
小修姑娘快速把眼神转回到夜枕梦身上,唇角动了一下,只把薄册往腰侧一扣,转身让出半步路来。
这位在镇傩所挂名的符师心里比谁都亮堂。
若是任由这位小姐站在这大日城人流如织的十字路口,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必定会引来巡城兵司的注意。
于是,她自然地转过身,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来:“这位小姐。”
她说这话时,余光又扫了韩护卫一眼。
韩护卫神色如常,只道:“后巷清静?”
小修姑娘点头:“今日清静。”
她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像只是顺手替一位贵客解围,“前头几家铺子正卸货,路窄,人也乱,您若不嫌镇傩所后巷简陋,从那边穿过去,能避开正街的人流。”
她顿了顿,眼尾轻轻一弯,“也不容易被人撞着。”
夜枕梦隔着帷帽的皂纱看了她一眼。
“有劳了。”
她声音不高,落在人声里,转瞬便被市井烟火吞没。
小修姑娘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话,只以指尖虚虚一引,带着她们往镇傩所侧面的窄巷走去。
那巷子确实清静。
一边墙根下堆着昨夜未收的竹筐,筐里残着几片被压蔫的菜叶,叶尖上还挂着露水。
另一边的青砖墙上贴满了旧符,有些朱砂被雨水泡得洇开,墙头趴着一只三花猫,见了人也不躲,只懒洋洋地,仿佛走过谁都不值得它多动一根胡须。
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窄门半开,门内是镇傩所后院。
几个杂役正把昨夜收来的破损傩面搬进木棚,面具堆在一处,有哭有笑,有怒有喜,阳光从棚顶破洞漏下来,落在那些斑驳面孔上,一个年纪不大的杂役搬得急了,脚下一滑,怀里的半张青面獠牙傩面“哐当”一声滚出来,顺着石阶一路磕下去。
那声音清脆,又突兀。
夜枕梦脚步一顿。
下一瞬,那半张傩面被一个卖豆浆的小贩弯腰捡起,笑着递回去:“小哥,这可不能摔咯,摔坏了你们司里又要扣月钱。”
杂役苦着脸接过:“别提月钱,昨日刑司来查账,账房脸都绿了。”
小贩推着车走远,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地响。
热豆浆的白汽从木桶缝里冒出来,被晨风一吹,飘过镇傩所后墙,飘过正在卸货的布庄门口,飘过一群蹲在路边啃饼的兵司巡卒。
巡卒里有人打了个呵欠,把长枪往肩上一搭:“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让咱们巡这片?”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听说昨夜夜府那边灯亮了一宿。”
“夜府?”打呵欠的巡卒立刻清醒了一点,“左护法府上?”
“嘘。你不想要舌头,我还想。”
两人说着便把声音吞了回去,街面上有人牵着骡车经过,车上捆着新裁的绸料,布匹在晨光里微微一晃,赶车人扬鞭催了一声,骡子不情不愿地迈开蹄子,车轮压过一小片积水,溅起的水珠落在旁边小童手里的糖饼上。
小童哇地哭了。
他娘一边骂骡子一边给他擦脸:“哭什么哭,糖饼又没跑!你看人家卖糖葫芦的糖都被风吹歪了,人家哭了吗?”
卖糖葫芦的少年听见这话,正想辩解,忽然被风掀了幌子。红艳艳的糖衣在竹签上晃出一串亮光,那点红光一闪而过,落进街角铁匠铺的炉火里。
炉膛正旺。
风箱一拉,火舌轰地蹿起,照亮铁匠黝黑的脸。
铁锤落下,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火星从铺子口飞出,被晨风卷上半空,越过吆喝着卖浆的摊贩,越过挑着两筐青菜的老妇,越过一队刚换班的巡逻头顶。
巡逻的甲胄上的铜片被阳光一照,鳞光似的往远处流。
一个镇傩所小役抱着一捆书卷经过,跑过长街,差点撞翻一筐鸡蛋。
鸡蛋筐没有翻。
因为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筐沿。
那手很快,快得卖蛋的老妪还没看清人影,只听见屋檐上“嗒”的一声轻响。
她茫然抬头,只看见一道黑影踩过斜伸出来的木梁,像一尾游鱼,从正街上方掠过去。
黑影落在瓦面上时,惊起一群停在檐角的灰雀。
灰雀扑棱棱飞起,掠过层层叠叠的青瓦,掠过晒在二楼栏杆上的衣裳,掠过一座香火小庙前缭绕的白烟,又掠过夜府外围的院墙。
墙内树影森森,墙外人声鼎沸。
灰雀在墙头停了一瞬,很快又被一颗小石子惊走。
丢石子的人蹲在屋脊上,步挽意收回手,低头看着那群灰雀骂骂咧咧地飞远,唇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她低头,伸手探入领口,那枚名叫“听岚”的小坠,还有传讯铃,被她一股脑儿塞进了胸膛的软肉之下。
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口袋,腿上的小兜里塞了羊皮纸过后就塞不了其他东西,冰凉的小坠贴着肌肤,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感觉有些怪异,却让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听岚是夜枕梦亲手交给她的。
步挽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夜枕梦交代她时的神情。
从前她接单,世上的路在她眼里只有三种:能走的,不能走的,杀出一条就能走的。
可自从遇见夜枕梦以后,路忽然变多了。
比如“不能给她添麻烦的路”,比如“我现在很想见她但不能直接去找她的路”。
弯弯绕绕,麻烦得很。
步挽意抬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碎发,心里很严肃地想:师尊真是害人不浅。
随后她又很不严肃地想:确实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