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挽意站在原地,盯着指骨间的血迹,正要把史皆尹废掉,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衣服布料摩擦过粗糙木材的窸窣声,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步挽意后颈的汗毛瞬间炸立。
她猛地仰起头。
横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
他脑袋上缠着一圈粗糙的白布,几缕灰绿色的短发从布带边缘支棱出来。
身上罩着一件极为宽大的淡绿色外衫,下半身穿一条宽松的黑纱长裤。
两条裤腿挽到膝盖,露着一双的光脚丫。
此刻,他正坐在房梁上,小腿在半空中前后晃荡。
少年干净得出奇,脚趾白皙圆润,就像是从某幅春日画卷里抠出来,贴进了这阴暗的院子里。
这种突兀的干净,反而让步挽意更加警惕。
少年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签,签子顶端扎着一个四叶纸风车,正随着他晃动小腿的节奏,呼啦啦地转得飞快。
他停下晃动的脚丫,低下头,一双偏浅的眸子俯视着步挽意。
步挽意浑身瞬间绷紧到极致。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眉毛一点点拧了起来。
他的嘴角慢慢撇了下去,眼底的兴奋被毫不掩饰的嫌弃所取代。
“是个女的啊,”他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脆生生的,“长得好丑,姐姐听错了吧。”
他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手里的风车转速慢了下来,似乎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他视线挪开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步挽意的胸口。
刚才符咒爆炸掀起的劲风扯开了步挽意的领口,听岚的一小截羽毛吊坠,从沟壑中露出了一丝边缘。
少年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位置,眼睛一点点瞪大。
“哦……”他拉长了音调,“在你这里呀~”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光脚丫在横梁上兴奋地踩了两下。
他盯着步挽意,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姐姐说过,见到这个东西,就得把人带回去,”他歪着头自言自语,“而且姐姐说了,要活的。”
他苦恼地皱了皱鼻子,看着步挽意:“可是你不像会乖乖听话呀,如果我不小心切掉你的手,或者削掉你的脚,姐姐应该不会生气吧?毕竟……大体上还是完整的呀。”
瘫在墙根的史皆尹此刻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他根本不认识梁上这个穿绿衣的少年,但他不是傻子。
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似有若无的压迫感,压得他连骨头缝都在泛酸。
这绝对不是他们这种凡人能惹得起的怪物。
趁着步挽意和那少年对峙的瞬间,史皆尹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从身下的废墟里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木茬,没有任何犹豫,对准自己的左腕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滚烫的黑血喷射而出,精准地泼洒在他刚才逃跑时散落在地上的两张符箓上。
“砰!”
符纸接触到大股鲜血,瞬间爆开一团浓烈的黑色浓烟。
烟雾如有实质般翻滚膨胀,眨眼间就将半个后院吞没。
步挽意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左腿往后撤了半步。
等黑烟散去,墙角的暗门已经敞开了一条细缝,史皆尹连人带椅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发黑的血迹。
步挽意眼底闪过一抹戾气,脚跟一转,整个人就要朝着那扇暗门扑过去。
“唰——!”
气流撕裂声从头顶砸下。
少年光着脚丫,轻飘飘地落在了步挽意和暗门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他手里那只纸扎的风车被他随手一挥。
看似轻薄脆弱的纸叶子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半月形气刃。
气刃擦过破面铺中央那根合抱粗的承重木柱。
“喀啦。”
木柱发出轻微的脆响,紧接着,一道平滑如镜的深沟出现在柱子上,切口处连一丝木刺都没有翻起。
步挽意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腰部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抹擦着鼻尖掠过的无形锋芒。
一缕被切断的发丝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步挽意直起身,双眼死死眯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暗器功夫,这是纯粹的灵力外放,且灵力已经凝练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
她右手背在身后,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眉心上方虚虚一划。
破面铺原本昏暗的色调在她眼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蒙蒙的灰白。
而在这片灰白之中,少年身后,盘踞着一头巨大无比的灰绿色虚影。
那虚影有着尖锐的吻部和一双闪烁着残忍笑意的狭长眸子。
一条蓬松的尾巴正在少年身后烦躁地甩来扫去,每一次扫动,都带起一阵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化形大妖……
“狐狸。”步挽意吐出两个字。
她盯着少年,冷笑出声:“哪来的狐狸崽子,毛长齐了吗就敢跑到大日城里来多管闲事?”
少年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连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女人,居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底细,一下就知道他是妖怪。
短暂的错愕过后,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数倍,那双浅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眼睛真好用,”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撒娇,“姐姐总说我不懂事,容易被人看穿,原来是因为你们有这种好玩的眼睛呀。”
他话音未落,身形瞬间从原地消失。
太快了。
步挽意甚至没有看到他腿部发力的动作,一阵带着淡淡草木腥气的风就已经扑到了她的面门。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步挽意左脚猛地向外跨出一步,上半身向右侧拧转!
“嘶啦!”
纸风车擦着她的左肩划过,短衣袖口直接被切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少年一击落空,没有丝毫停顿,光着脚在青砖上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幽灵般绕到了步挽意身侧。
他就这么拿着那只纸扎的风车,像个顽童拿着刀拆礼物盒,围着步挽意不断地切、割、挑、划。
他是在试探。
“这里藏了什么?”少年的声音在步挽意左耳边响起。
步挽意反手一肘轰向左侧,却只击中了一团残影。
“这里呢?”声音又跑到了右侧。
“姐姐说你身上有东西,除了那个亮晶晶的,还有什么?”
少年像是一团捉摸不透的绿色旋风,贴着步挽意的身体疯狂游走。
纸刃不断割裂她的衣带、领口、袖子。
步挽意引以为傲的身法,在这个狐妖面前,完全沦为了被动挨打的靶子。
衣服被一片片剥落,皮肤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血痕。
步挽意心里很清楚,只要这疯子愿意,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喉管已经被切开了十次不止。
对方是在羞辱她,更是在逼她露出破绽。
“去你大爷的!”
步挽意怒骂一声,左脚重重跺碎了一块青砖,借着跺脚的反冲力,步挽意撞破了前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冲出了铺子。
外面是旧货市喧嚣的边缘。
步挽意冲出铺子的瞬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右侧十步外的一个兵器摊。
她三步并作两步,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摊位上插着的一柄厚背长刀的刀柄。
“铮!”
长刀出鞘。
步挽意双手握刀,脚下踩出马步,力量从脚底直贯双臂。
拧腰转身,一记缠头刀带起一阵恐怖的音爆,朝着紧追而出的绿色残影横扫而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哪怕是一头水牛站在这里,也能被拦腰斩断!
少年冲出铺子,面对这当胸扫来的雷霆一击,不躲不避。
他笑容不变,只是轻轻抬起拿着风车的手,将那只纸扎的玩具随手往前一递。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
脆弱的纸风车叶片精准无比地贴在了厚背长刀的刀刃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顺着纸叶涌出。
步挽意只觉得双手虎口剧震,那一记开山裂石的横扫,竟像是一拳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里,力道被瞬间卸了个干干净净。
刀势一滞。
少年光脚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越过刀背,双脚脚尖一前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长刀的刀尖之上。
长刀极长,步挽意握着刀柄,少年踩着刀尖,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刀尖上,微微弯下腰。
灰绿色的短发垂落下来,那张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你真慢呀。”
少年把玩着手里的风车,风车的纸刃有意无意地指向步挽意的咽喉。
“你这么弱,根本不是我要找的人,”他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不过,你身上藏着那个东西,如果我把你这层皮全剥了,然后在市集的大牌坊上吊起来……”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你说,是不是会有人跑出来找你呢?”
步挽意握着刀柄的双手青筋暴起。
她懂了。
这疯子刚才在铺子里切她衣服,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他早就确认了她的身份不符,他这么做,只是在确认她护着那个坠子的决心。
他知道她不是正主。
他要活捉她,拿她当鱼饵,去钓夜枕梦。
步挽意的呼吸沉了下来。
面对一个有防备的大妖,强攻就是找死。
步挽意突然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左手。
长刀的重量瞬间压在右臂上,刀身不可避免地往下沉了一寸。
她根本不管刀尖上站着的狐妖,松开的左手猛地探入胸前那道深邃的沟壑中,手指一把攥住了那枚和听岚绑在一起的传讯铃。
用力一晃!
“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