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个简陋的书案前,小吏们正满头大汗地拿着毛笔,反反复复地询问着那些目光呆滞的患者:
“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哪条巷?”
“昨晚吃了什么?”
书案后的青衣小吏一遍遍问,问得嗓子发哑,仍旧不肯跳过任何一个问题。
有个男人答错了自己的住处,旁边老妇立刻哭出声,小吏却只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从第一个问题重新问起。
阿晚忽然停住了,夜枕梦察觉到她的异样,侧眸看过去。
阿晚只是盯着案上的名册,眼神空得厉害。
夜枕梦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阿晚的肩膀。
阿晚浑身一僵,随后慢慢低下头,问道:“他是在叫魂吗?”
夜枕梦“嗯”了一声。
赫连永绥见过邪祟侵蚀、神智错乱的人。
正道盟处理这类事,向来讲究快,讲究断,讲究不留后患。
镇魔塔、缚魂锁、清心阵,每一样都干净利落。
这里却慢到要问三遍昨晚吃了什么,慢到一个小吏写错一笔名字,旁边的人便骂他重写。
赫连永绥一时说不清哪一种更高明。
小修姑娘在水盆里净了净手,红纹浸过水,颜色反而更鲜,她拿药巾擦指尖朱砂时,随口道:“叫您见笑了,后巷乱,药味也重,贵客少往这边来。”
她说得轻巧,像真只是在赔礼。
“今日是老人买萝卜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明日兴许是张家的汉子半夜喊热,后日又换成哪家媳妇梦里不认人,抱着孩子哭一整宿。”
小修姑娘把药巾搭回盆边,笑了一下,抬眼看向阴棚下那些人,“都不算大事,写进册子里,也就几行字。”
阿晚听不太懂,只听见“名字”两个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修姑娘也看向她:“方才你说叫魂?”
阿晚没想到她会忽然同自己说话,整个人往夜枕梦身后缩了一点。
夜枕梦替她转述:“她说,山里有人迷路,魂会先走,要拿熟悉的东西叫回来。”
小修姑娘笑了笑,道:“倒也差不多。”
她指了指后巷那些名册、茶盏和旧物,“不过我们这里不叫叫魂。”
“名字近一点,家也近一点,昨晚吃过的饭更近一点,能先叫回哪一个,就先叫哪一个。”
夜枕梦听得心中微动。
小修姑娘那满颈红纹太醒目,可她站在这条苦味浓重的后巷里,竟比许多高坐法坛的人更像一个符师。
正说着,一名小吏从前厅快步过来,手里攥着一封未拆的薄卷。
“修姐姐,”他压低声音,没敢看夜枕梦,只把薄卷递过去,“付先生那边来的,勘验回信。”
小修姑娘接卷的手停了一瞬,红纹覆在她手背上,鲜艳得有些刺眼,“放我案上吧,我稍后去看。”
小吏应声退下。
小吏退下后,修洗红重新转过身,面向夜枕梦。
这一次,她嘴角的笑意多了一丝明显的促狭。
“这位贵客,前面便是通往东市的坦途了。”
小修姑娘双手交叠在身前,提醒道:“您今日若是只为了出府散心,那东市街头的桂花糖糕味道实属一绝,比这附近的苦茶要强上百倍。”
“若是吃腻了甜的,城南的戏园子里今天有新排的折子戏,倒也值得一听。”
“砰!”
修补案台被步挽意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带着案上的木屑和刻刀劈头盖脸地向史皆尹砸去。
史皆尹早有防备。他虽然被禁制反噬,但反应极快,双脚连蹬地面,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出数尺。
案台砸在他刚才坐着的地方,木板四分五裂。
两人瞬间拉开架势。
史皆尹一脚踢在柱子的机括上。
“唰唰唰!”
满墙的残破面具突然像活了一般,顺着屋顶垂下的极细金线疯狂摆动,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木质迷网,阻断了步挽意视线。
与此同时,几张贴在房梁上的符纸无火自燃。
灰烬炸开,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后院。
“蹬蹬蹬!”假脚步声从左侧的墙根传来。
“别白费力气了!”史皆尹的声音从右侧的一堆破木箱后响起,声音因喉咙受伤而嘶哑难听,“我也是收钱办事!做完这一单,拿到羊皮纸我就回中州!你老老实实把东西留下,别逼我动手!”
“你真要啊!要这玩意儿可以啊!”步挽意根本不管左边的假脚步声,她太熟悉这些阴招了。
她判断出史皆尹的真身位置,左腿微屈,整个人弹射而出。
“把你雇主的名字说出来!”
步挽意直接踩上旁边倒塌的半截案台,借力一跃,单手攀住房梁,双腿在半空中猛地绞住了一张从上方荡过来的巨大面具。
她腰部发力,硬生生扯断了悬挂面具的金线,借着下坠的势头,将那张足有半人高的木面具当作盾牌,狠狠拍向史皆尹藏身的木箱。
“咔嚓!”
木箱被砸得粉碎!
史皆尹狼狈地翻滚而出,他手里抓着一把短刺,反手挑向步挽意的小腿。
步挽意在半空中无处借力,但她根本不躲,她顺势曲起膝盖,硬生生用膝盖骨撞在史皆尹的手腕上!
“嘎巴”一声闷响!
史皆尹闷哼出声,手腕扭曲,短刺脱手掉落。
但他从腰间抹出三把飞刀,手指一弹,直逼步挽意的面门!
步挽意刚落地,重心未稳,她冷笑一声,双手一合,竟然直接用手掌夹住了中间那柄飞刀的刀刃,手腕猛地一翻,将另外两把飞刀强行拨开。
“哪来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步挽意怒骂一声,丢掉手里的刀刃,三步并作两步欺身而上,“你就是故意的吧!”
她根本不给史皆尹拉开距离的机会,她知道史皆尹在拖时间,想用场地里的陷阱耗死她。
但她步挽意打架,从来不讲架势,一记扫堂腿踢断了旁边的兵器架,兵器架倒塌,阻断了史皆尹后退的路线。
史皆尹咬紧牙关,扯动了手里最后一根金线。
头顶的天井瞬间被黑布封死,整个后院陷入一片昏暗。
黑暗中,无数张面具随着金线的牵引,像幽灵般在步挽意四周疯狂旋转。
“大家都是求财!”史皆尹在黑暗中大吼,“你把羊皮纸给我,我当今天没见过你!”
“晚了!”
步挽意的声音在史皆尹耳后炸响。
她在黑暗中准确捕捉到了史皆尹的位置,一把揪住史皆尹的衣领,右拳砸在他的肋骨上。
“砰!砰!”
两记重拳,史皆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剧
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被逼到了绝境,眼底闪过一抹凶光!
史皆尹左手在袖口里猛地一抠,扯出一张暗黄色的符纸。
“去死吧!”
史皆尹嘶吼着,将符纸狠狠拍向步挽意那毫无防备的胸口。
距离太近了!
步挽意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双臂上,正准备给史皆尹最后一击。
符纸带着一股阴冷的风息,贴着她的下巴,直指她胸口之间的位置!
步挽意瞳孔骤缩。
“叮——”
一声清脆空灵的响声,在步挽意胸前的深谷中响起。
听岚。
夜枕梦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枚羽毛小吊坠,被她贴身藏在胸肉之下。
此刻,它被触发了。
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从听岚上荡漾开来。
符咒上的风息被瞬间切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符纸不仅没有贴上步挽意的身体,反而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啪!”
暗符反手贴在了史皆尹自己的左手腕上。
“啊——!”
史皆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符灰瞬间炸开,高温和毒素同时在他的手腕上爆发,皮肉烧焦的味道混杂着腥臭味弥漫开来。
他的左手彻底废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高手过招,一瞬定生死。
步挽意眼中凶光大盛,她松开揪住史皆尹衣领的手,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史皆尹的肩膀和腰带。
腰腹发力,怒喝一声,她硬生生将史皆尹整个人举了起来,像抡沙袋一样,朝着旁边那面挂满残破傩面的砖墙狠狠砸了过去!
“轰!”
史皆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无数张面具被他砸得粉碎!
木屑、碎木块和灰尘如暴雨般簌簌落下,将他整个人掩埋了一半。
他顺着墙壁滑落,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浑身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步挽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依旧饱满,只有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修补铺外,百步之遥的主街上。
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旁边,插着一根破旧的纸扎风车。
原本在春风中呼啦啦转个不停的风车,在听岚响起的那一息,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
纸叶子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风乱了一刹。
随后,风车又重新转动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