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坐在紫檀木的罗汉榻上,垂着眼帘,指腹慢慢揉搓着沾了些许泥灰的袖口。
偏间的珠帘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挑开。
步挽意踩着一地水渍走了出来。
她洗得很糙,白发上还滴着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滑。
此刻,她身上就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夜府备用的玄色宽袍。
没有系腰带,衣襟大敞着。
步挽意一边拿干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几步跨到罗汉榻前。
她没骨头似的往夜枕梦身边一凑,宽大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毫无阻碍地滑落到了肩膀以下。
外袍底下,什么都没穿。
饱满挺拔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水珠顺着一路没入深处,步挽意不仅不遮掩,反而自然地屈起一条腿,半个身子几乎贴上了夜枕梦的胳膊。
“舒坦,”她砸吧了一下嘴,眼角眉梢都挂着那股子没皮没脸的痞气,身子又往夜枕梦那边拱了拱,“师尊,你看,洗干净了。”
夜枕梦的视线没有刻意避开,就这么直直地落在那片明晃晃的春光上。
换作赫连永绥,面对这种不知廉耻的宵小,手里的剑早就连着剑鞘一起抽过去了。
可现在,夜枕梦只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对于这充满肉感和温度的贴近,自己不仅没有产生半点本能的排斥,反而在血液深处泛起了一丝隐秘的战栗。
赫连永绥那固若金汤的理智,竟然也在这几日的纠缠中,被一点点地软化。
不讨厌。
甚至……感觉还不赖。
就像是养了一头认主的恶犬,它在外面满嘴是血,回来却只会在你膝盖上翻肚皮。
她没有把人推开,反而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自然地勾住了步挽意那滑落了一半的衣领。
指背蹭过那片温热细腻的肌肤,步挽意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顺势把脑袋搁在了夜枕梦的肩膀上。
“少在这儿卖乖,”夜枕梦的手指没有继续往下探,只是捏着衣襟往上提了提,“继续说正事,你光说听岚把那狐妖引来了,你怎么去的那?”
步挽意正蹭得起劲,听到这话,动作停了。
她直起身子,盘腿坐在榻上,“史皆尹那王八蛋,是个诱饵。”
“我找他查天英星那单黑账,天罡地煞的规矩,接单得有三样东西:挂单人,价码,撤痕,我那张羊皮纸上的单子,这三样全没有。”
夜枕梦眼神微凝。
“我没提天英星的名字,史皆尹自己漏了底,”步挽意冷笑一声,屈起手指在矮几上敲了两下,“他早知道那单子是我接的,我逼他吐出幕后主使,结果他喉咙里就爆出了禁止,差点把他自己的脖子给勒断了。”
“禁制。”夜枕梦给出判断。
“对……而且,史皆尹亲口认了,”步挽意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手里攥着一份大日城内部的凭证,这东西能让城里头那些盘查的关口、暗线全部‘闭眼’,他是收了钱,故意在那里等我的。”
说到这里,步挽意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那铺子里全他大爷的是引声符和移步符的阵眼,要不是我反应快,今天就交代在里头了。”
夜枕梦的指节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砰!”
没等夜枕梦把这乱成一团的线头理清楚,西厢房的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梦儿!”
夜澜政连身上的左护法大袍都没来得及换,脸上写满了惊惶。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屋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内疯狂扫视。
“哪里受伤了?可是符箓反噬?还是外头那些不长眼的惊了你的轿子?为父这就让人去把那条街给封了——”
这位执掌大日盟内务的铁腕人物,只要一牵扯到独女的安危,理智这东西就会瞬间喂了狗。
夜枕梦坐在榻上,眼皮跳了两下。
“父亲,我没事,”她赶紧出声,抬手指了指盘腿坐在旁边衣衫不整的步挽意,“受伤的是她。”
夜澜政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他顺着夜枕梦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一头白发,身上还披着夜府外袍的步挽意身上。
夜澜政脸上的表情以叹为观止的速度变幻着,惊惶消失了,焦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不耐烦。
“哦,是她啊。”
夜澜政直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袍袖,他连问一句“伤得重不重”的客套都欠奉,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化作实质。
步挽意在榻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合着我的命就不是命呗。”
夜澜政权当没听见这句抱怨,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夜枕梦时,眼神又变得柔软如水。
“今日街市上的乱子,我已经听底下人报了,”夜澜政走到榻前看着女儿,“梦儿,这几日大日城里鱼龙混杂,各方眼线都在盯着夜府。在你去日轮议厅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刀子一样扫过步挽意。
“你们俩,谁都不许再出夜府的门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大日盟左护法下达的禁足令。
步挽意撇了撇嘴,本想杠上两句,但被夜枕梦在底下悄悄碰了一下,只得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梦儿明白,”夜枕梦点了点头,语气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这几日就在府里静养,哪里都不去。”
她知道,现在绝不是任性的时候,大日城比她想象得还要凶险,外面就是一张张开的网,夜澜政的禁足令,反而是最稳妥的保护。
夜澜政见女儿如此乖巧,满腔的火气消散,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漆玄璎几句关于熬煮安神汤的琐事,这才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步挽意打了个哈欠,往罗汉榻里面滚了滚,准备趁机窝进夜枕梦怀里。
夜枕梦没有动,她看着夜澜政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奇怪。
夜澜政的修为在大日盟体系里可是通神,相当于正道盟的化神期,按照修为,他神识一扫便能知道这里的情况,为何非要冲到自己面前?
是关心则乱了么?还是自己不懂人家老父亲对女儿的关心?
那枚唤作“听岚”的羽毛小吊坠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步挽意被史皆尹锁定之际,是这枚吊坠突然触发,将那道符咒的控制力切断,并反噬到了史皆尹自己身上。
听岚触发的动静刚刚平息,那个狐妖就降临了。
这两件事,前后贴得太紧了。
紧到夜枕梦根本无法用“巧合”这两个字来说服自己。
那狐妖口口声声说“东西在”,他的目标,明确地指向了这枚吊坠。
听岚是裴枝送的。
夜枕梦手指缓缓收紧,将羽毛攥入掌心。
这东西,真的是用来保命的吗?还是一枚早就打好了标记的追踪器?甚至……是一个专门用来引出某种怪物的活饵?
等去总坛时,她必须去堵住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商司司长,把这笔账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