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夜府正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夜澜政披着一件单衣,正坐在书案后,飞快地在几份送来的青牒上批注。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进。”夜澜政没有抬头。
房门被推开,夜枕梦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汤走了进来。
她把参汤放在书案的边角,没有急着走,反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夜澜政放下朱笔,眉眼间的疲惫在看到女儿的瞬间一扫而空,嘴角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夜枕梦没有去接这句关心,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夜澜政。
“爹爹,”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在街市上,那个韩护卫,是你派来的吧?”
夜澜政端起参汤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吹了吹汤面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她不是个普通的护卫。”夜澜政放下汤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看出来了,”夜枕梦轻笑道,“身手干净利落,而且……”
她脑海里闪过韩灯听到“夜衔雪”这个名字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感觉她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夜澜政看着女儿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她的名字,叫韩灯。”夜澜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韩灯……”
夜枕梦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记忆开始缓慢地翻滚。
夜澜政见她这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看梦儿这几日,就没去翻那本我给你的册子吧?”
夜枕梦一滞。
她确实没看,那本册子她总觉得去总坛之前随便翻翻应付一下就行了,凭借着赫连永绥的神识,自己不至于连那些东西都记不住。
毕竟修炼更重要一些。
“韩灯,”夜澜政没有再卖关子,一字一顿地道,“如今大日盟六司之一,刑司的司长。”
“哐当!”
夜枕梦一不留神,手肘撞到了桌角的一方砚台。
刑司司长?
那个掌管着大日盟内部刑律,专门处理叛徒清算和禁傩法的头号屠夫?
那个据说手里捏着无数封口契,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分坛坛主人头落地的活阎王?
夜枕梦心里的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无语。
自己为了能安安静静地出门透个气,甚至穿上最保守的襦裙,打着“低调散心”的旗号溜出偏门。
结果呢?
亲爹,大日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护法,硬生生把刑司的一把手,整个大日城最可怕的杀胚之一,塞到了她身边当临时保镖!
这算哪门子的低调?!
“父亲,您可真行,”夜枕梦嗔怒道,“我说我想静静,您倒好,外事堂那么多护卫不够您挑的吗,非得把韩司长派来盯着我?”
夜澜政见女儿发了脾气,赶紧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讨好:“梦儿别生气,爹爹这也是为了稳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再说了,派旁人去,我不放心,韩灯不一样,她是我从前执掌刑司的时候,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夜枕梦听到这里,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了降。
但那股子荒谬感依然挥之不去。
她想起今日在街市上,韩灯干脆利落地把步挽意按进烂菜筐里的画面,难怪这女人手法那么专业。
“那她今日为何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夜枕梦皱着眉,“甚至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东西,也毫无反应。”
夜澜政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
“她就是那个性子,眼里只有规矩和任务。”夜澜政轻声说道。
“其实……韩灯从前在夜府待过一阵子,那时候你还小,刚学会走路,我……有事脱不开身,她就成天抱着你在这后院里转悠。”
“你小时候脾气闹,谁抱都哭,唯独她抱你,你睡得才安稳。”
夜枕梦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点深藏在骨子里的身体记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出处。
在潜意识的最深处,夜枕梦是认得那个冷硬的女人的。
但这种温情脉脉的旧事,只在夜枕梦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瞬。
“既然她这么可靠,又与我有旧缘,”夜枕梦盯着夜澜政的眼睛,“那您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更漏的滴答声被隔绝在厚重的紫檀木门外。
夜澜政干咳了一声,伸手将桌上那几份批阅了一半的青牒往旁边推了推,这才迎上夜枕梦的视线。
“梦儿,你莫要这般看爹爹,”夜澜政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今日你打定了主意要微服出府,你真当这大日城是外面那些不设防的凡人集市?你可知自从十万大山那件事之后,这城里明里暗里挤进来了多少方势力的探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的紫铜冰鉴旁,拨弄了两下里面的冰块,冰块之间摩擦着,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前脚踏出偏门,后脚至少有七八条线出了大日城,”夜澜政转过头,“我不拦你,一来是你在府里闷了这几日,流程繁琐确实熬人,为父舍不得拘着你,二来……罢了,我确实真不放心。”
夜枕梦把手里的瓷盏往桌上重重一搁:“不放心,所以您就去刑司提人?您非得把韩司长请出来给我开道?”
“这事儿,还真怪不得爹爹。”
夜澜政走回书案后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我原本只是拿着你的名帖,去了一趟审牍院,我本意是让韩灯从她手底下挑两个暗卫远远跟着你。”
夜澜政回想起早晨在刑司里的那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
“结果呢?韩灯直接把调度令扔进了火盆里了,说了句亲自去,就离开总坛了。”
夜枕梦听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
“她为何非要自己来?”夜枕梦身子前倾,语气里的那点埋怨散了,“就算她少时在夜府抱过我,也不至于拿刑司的规矩当儿戏,她难道就不怕我们在街市上撞见连她都处理不了的硬茬子?”
夜澜政笑了。
“梦儿,你太小看你这位姐姐了,”夜澜政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为父由着她去,除了她本身实力过硬,更重要的一点是……”
他压低了声音,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话语变得粘稠了几分。
“是因为她的圣傩。”
圣傩?
“圣傩?叫什么名字?”夜枕梦下意识地追问。
夜澜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夜府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夜府外围的风,毫无征兆地被拨歪了一寸。
那一丝风就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刀片从中间极其平滑地切开,随后又诡异地缝合在一起。
一个身影顺着这道被切开的风隙,轻飘飘地落在了夜府外墙上。
少年脑袋上缠着一圈粗糙的白布,几缕灰绿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白皙干净的光脚丫踩在瓦片上,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沾染。
少年蹲在瓦片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签。
竹签顶端,扎着一个惨白的四叶纸风车。
风明明在吹,可那纸风车的叶片却死死地僵在原处,连一丝转动的迹象都没有,活像是一朵开在坟头上的死人花。
他抽了抽鼻子,像是一头正在嗅探血腥味的野兽。
“气味到这里就变淡了呢……”
少年歪着头,灰绿色的浅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狂热。
他想起那个满头白发的丑女人,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藏在这么大的壳子里,我该怎么把你挖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