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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枕梦站在枕梦阁的庭院里,看着平日里安静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
侍女、管事、护卫像工蚁一样,沿着精确的路线穿梭往来。
每个人都在忙,但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丝多余的噪音。
漆玄璎如同一个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托盘上叠着厚厚一摞盖着各色印信的文牒。
“小姐,这是杂务堂与外事堂刚刚送来的最后批次文书,”漆玄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她报出的名目却让夜枕梦感到一阵窒息,“从上到下依次是,总坛通行玉牌、外围街区的外人回避净街令、兵司规划的护送路线与城防避让文书、祀司签发的净仪流程注疏、以及紧急调拨的礼服与饰物清单。”
夜枕梦低头看着那一堆能把人砸晕的文牒,眼角微微抽搐。
任正道魁首的时候,哪怕是九宗会盟,也没见底下人搞出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只是去一趟总坛。”夜枕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不是去登基,这‘外人回避’是个什么意思?这些东西需要我来看?”
“意思就是,寻常信徒与百姓必须退避三舍,不得直视。”
漆玄璎将托盘微微向前递了递,“这不仅仅是左护法的意思,祀司那边传了话,您这次入总坛,是以‘神女’的规格,所以需要学习这些。”
夜枕梦沉默了。
自己一旦动身,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夜府,乃至整个大日盟总坛的体系。
夜枕梦感到了强烈的不适感。
她虽然在理智上早就接受了要去总坛的事实,但真正看到这一层层繁琐到令人发指的流程压下来,还是感到了一阵头痛。
“这次要去多久?”夜枕梦随意拿起净仪流程注疏那一卷,随手翻了翻。
“奴婢不知,但想必不会是当日来回。”漆玄璎低头道。
庭院外,外院的管事正压低声音,指挥着家丁清点随行的箱笼。
“衣物箱贴红签!文书药箱贴青签!备用饰物单独装车,不可与熏香混放!”
杂务堂的人进进出出,送来了专门为神女定制的衣箱、首饰匣、鞋盒,甚至还有专门装披帛的沉香木匣。
各种名贵的香露、发油、备用面纱,流水一样地送进内室。
几名年长的侍女恭恭敬敬地站在廊下,她们是祀司专门派来转达“礼仪要求”的嬷嬷。
虽然碍于夜澜政的威严,她们不敢直接进到夜枕梦最私密的内室指手画脚,但那一项项规矩还是塞了进来。
“神女净仪,衣装不可过于家常,发式需稳重端庄,配饰需符合候神女的尊贵,颜色不可轻浮,纹样须用大日暗纹,金饰的分量要压得住阵脚……”
一名嬷嬷低垂着眉眼,语速平缓地背诵着。
“祀司明日丑时会将神女服制送至夜府……”
“小姐。”一名内院姑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微微福身,“随行的药箱已经备好,不知您是否还有特殊的丹药需要随身携带?”
“另外,净仪流程繁复,祀司那边来问,您是否能久站?若是不能,他们好提前准备软垫与脚踏。”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我身体很好,不需要脚踏,”她的语气尽量保持着慵懒与平静,“药箱按常规备着就行。”
夜府上下之所以如此战战兢兢,紧而不乱,核心只有一件事:不能出错。
倒不是怕左护法夜澜政发火,夜澜政是个终极女儿奴,就算夜枕梦明天穿个麻袋去总坛,他也能夸出一朵花来。
他们怕的是总坛。
怕的是主管神女礼制的祀司司长阙明檀,更怕的是那个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盟主李淳。
在总坛失了礼制,丢的不仅是夜府的脸,也是对大傩的不敬。
夜枕梦越是觉得夸张离谱,越是能反衬出总坛那边对“神女”这件事,究竟看重到了何种疯狂的地步。
大日盟的礼制绝非外界想象的那种邪教式的浮夸与混乱。
就在夜枕梦被这股窒息感压得想要揉眉心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步挽意此刻正杵在门外。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凑上来,此刻的脸色也绷得极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屋内繁杂的准备工作。
无视了旁边几名侍女惊诧的目光,她径直走到夜枕梦面前。
“我要跟着去。”步挽意开口。
自己虽然在大日盟毫无地位,只是个刚被夜澜政赏识的“护卫”,但她至少是夜枕梦现阶段最好用的人。
“哪怕不能明着跟进总坛核心,”步挽意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热烈而固执,“我以车前随从、或者外围接应的身份,远远缀着就行,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事,我至少能接应你。”
夜枕梦坐在镜前,透过镜子看着步挽意。
她看到了这个白毛少女眼中的担忧。
“不行。”夜枕梦的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
“为什么?”步挽意眉头一皱,本能地想争一争,“我不会惹事!你一个人去那儿,身边连个能交底的人都没有……”
“因为你进不去,”夜枕梦转过身,直视着步挽意的眼睛,“步挽意,看清楚外面的阵势了吗?这次去总坛,你一个没有官职,没有授傩的外人,跟着我做什么?”
“我不怕!我……”
“我怕。”夜枕梦的语气骤然转冷。
步挽意一时间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我不是外人……”她只能这么说。
夜枕梦看着步挽意,感觉周围侍女的呼吸都停了,她环视一圈,轻声道:“你们先退下吧,漆玄璎你也是。”
“是,小姐。”
随着侍女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内室里的压抑感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几盏蒙着琉璃罩的纱灯将柔和的橘色光晕洒在地面厚重的绒毯上。
角落里的炉正往外吐着丝丝缕缕的安神香,试图抚平这间屋子主人心头的燥郁。
她随意地倚靠在梳妆台前的软榻边,双腿交叠着,目光越过昏黄的烛火,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步挽意身上。
夜枕梦看着她,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发软。
这种仅仅只是因为担心她安危而生出的执拗,对于赫连永绥来说,实在是过于滚烫了。
“过来。”夜枕梦终于开了口,她对着步挽意招了招手,招呼闹脾气的小狗。
步挽意听到声音,拖拖延延地迈开步子,来到了夜枕梦的面前。
但这梳妆台前只有一张软榻,夜枕梦半倚在上面,周围再没有多余的锦墩。
步挽意走到了近前,无处落座,只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夜枕梦。
夜枕梦仰起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双眼微微弯起了。
她用下巴隔空点了点自己脚边的绒毯。
“坐下。”夜枕梦轻声说。
步挽意愣了一下。
让她席地而坐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此刻,在夜枕梦的眸子注视下,她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局促。
但她还是乖乖地屈起膝盖,一屁股坐在了夜枕梦指定的那个位置。
她刚一坐定,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下的坐姿,夜枕梦的手便顺势落了下来。
微凉的指尖带着细腻的触感,抚在了步挽意的下巴上。
夜枕梦的动作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狎昵。
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步挽意的下颌骨,大拇指则在下巴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步挽意的身体僵硬着,夜枕梦指尖传来的温度,以及那股混合着幽香的气息,将这只平日里獠牙锋利的小犬网缚其中。
步挽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半眯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放松了颈部的肌肉,顺着夜枕梦手上的力道,将整个脑袋的重量都交托了出去。
得寸进尺地借着那点力道将脑袋一偏,自然地搁在了夜枕梦的大腿上。
夜枕梦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推开。
她只是垂下眼帘,另一只手也落了下来,轻轻地没入步挽意脑后的乱发中。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带你去,是嫌你累赘,是把你当外人?”
夜枕梦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缓缓响起,音色中透着一股子水波般的温柔与平静,却又字字句句敲在点子上。
步挽意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那柔软的丝绸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脑子的小狗。”
夜枕梦轻笑了一声,手指在她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责怪,“你难道真以为,大日盟的总坛是个什么讲江湖规矩的地方?是个你只要拔刀够快,就能杀个七进七出的修罗场?”
步挽意不服气地动了动脑袋,想要开口反驳。
“听我说完,”夜枕梦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了她,不让她乱动。
“我这次进去,是去被他们放在火上烤,被他们拿着放大镜一点点验看的。”
“在那里面,所有的武力都是下乘,我靠的是脑子,是他们对我身上那些秘密的忌惮与贪婪。”
夜枕梦的手指顺着步挽意的头发,慢慢滑落到她的耳后,指腹感受着耳根处发烫的皮肤。
“如果我一个人在里面,哪怕天塌下来,哪怕掀翻了桌子,大不了就是撕破脸。”
说到这里,夜枕梦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步挽意的耳畔。
“可是……如果你在。”
“如果你跟进去了,你就成了我最大的破绽,他们不需要对付我,他们只需要把你按死,到时候,我是救你,还是不救你?”
“如果我救你,我们俩谁都走不脱,”夜枕梦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步挽意的耳垂,“你才跟着我几天,我们就准备自刎归天了?”
步挽意僵硬的身体在夜枕梦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下,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她只是不喜欢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所以,我把你留在外面,不是因为你是外人。”夜枕梦的手指重新回到她的下巴上,微微用力,将步挽意的脸庞托了起来。
两人在烛火下四目相对。
夜枕梦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果总坛里真的出了变故,外面必须有一个人能接应我,如果连你也被困进去了,那我们在外面就真的连个能接应撤退的人都没有了,懂吗?”
她直视着步挽意的眼睛:“你要是真的担心我,那不如就在外面给我好好等着,如果真的有意外发生,我们在里应外合,你带着我一起跑,那才叫本事。”
“好不好?”
这最后三个字,被夜枕梦说得千回百转,像是一根羽毛扫过了步挽意的心尖。
步挽意在这一刻沦陷了。
她看着夜枕梦,看着这张美得让人心惊肉跳的脸。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纠结和闹腾,简直就像是个不懂事的三岁小孩。
“我……我知道了,”步挽意声音有些沙哑,但眼底的阴霾却已经一扫而空。
她看着夜枕梦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睛,看着那嫣红的眼尾,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夜枕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步挽意,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笑,仿佛是早春的细雨落在了一朵桃花上,美得惊心动魄。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她抬起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步挽意的两侧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