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夜枕梦被外面的声响吵醒。
暗叹了一口气,自己居然睡得这么熟。
这几日在夜府,夜枕梦已经对这里的生活习以为常。
突破练气后期后,夜澜政亲自为自己护法巩固了修为,排除了女儿可能在修什么邪功揠苗助长的可能。
对于女儿的修炼方式,两人也是你不提我不提,夜澜政也只是嘱咐了一些巩固修为之类的话。
两人也是默契地心照不宣。
夜枕梦表达了对夜澜政擅自安排的不满,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让韩灯护卫自己是第一次,这次又不和自己商量就守株待那狐妖。
夜澜政没有多解释什么,毕竟是为了女儿的安全,在夜枕梦的纠缠下,他才说那狐妖逃了,但是梦儿不必担心,韩灯已经在那狐妖身上下了禁制,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在大日城了。
可夜枕梦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夜澜政并没有告诉她那狐妖是什么来历,但夜枕梦心里清楚得很。
慈母莲教。
虽然记忆有些许模糊,但夜枕梦记得这是两百年前在中州一带肆虐过的邪教,昨晚的异状,加上步挽意看到的自己灵魂上的莲花,基本可以确定那就是慈母莲教的信仰,慈母莲。
问题就在于,赫连永绥在两百年前已经将这个邪教剿灭了,可以说是斩草除根,当时那邪教头目,就是一只狐妖。
是那狐妖的眷属?还是……
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破风声打断了她的思考,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挥砍什么。
“漆玄璎。”夜枕梦轻唤了一声。
“在。”
漆玄璎缓步从屏风后进来,手中托盘上有一套冰蓝色的衣料,她将托盘放到梳妆台上,向夜枕梦请安。
“给我换身衣服,我去外面坐会儿。”夜枕梦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给自己披上冰蓝色的丝绸袍子后,夜枕梦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居然没对这些有什么抵触。
这两日不仅要准备去总坛的事宜,晚上修炼过后经常还和步挽意折腾到很晚,一丝不挂地就睡了。
裸睡就裸睡了,反而比平日睡得更好。
“小姐。”漆玄璎从梳妆台上拿出一方木盒,夜枕梦看到了里面的布料,那是给自己服帖阳脉,为了阳脉不显痕迹用的。
“先不用吧。”夜枕梦低垂着眼帘,看着凸显的痕迹,自己今日不准备出门,应该问题不大。
出了枕梦阁,抬眼望去,只见步挽意正拿着一把夜府护卫借给她的木刀,在院子中央练着外功。
这几日,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过亲密。
这丫头总在夜枕梦眼前晃来晃去等夸奖,夜枕梦虽然嘴上嫌弃她没个正形,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神,都已经有些习惯了她在身边。
此刻,夜枕梦靠在廊柱旁,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步挽意练刀。
这木刀刀身沉重,原本是用来给护卫们练筋骨发力的。
步挽意的起势极快,落刀极重,杀意更是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每一刀劈下去,都像是一头下山猛虎,恨不得把面前的空气都当场劈成两半。
“这丫头的优点确实明显,气血充足,反应敏锐,胆气更是远超常人。”夜枕梦做出了中肯的评价。
“缺点也太明显了,动作太急,肩背绷得太紧,刀还没走出去,人就已经先把意图给露了底。”
夜枕梦本不想多管闲事,她现在何至于去看一个野路子练得粗不粗糙,还要亲自去指点一番?
可是,步挽意一连三遍,都在同一个转身劈斩的地方把力气给泄散了。
那刀势看着凶猛,落到最后却变得虚浮。
倒也不是不好,至少够用了,但对一位剑道宗师来说,看这个确实有些碍眼。
“蠢货。”
夜枕梦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茶盏,语气冷淡地开口了:“你以为光腰胯发力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步挽意听到夜枕梦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绽放出异样的光芒。
她立刻收刀站直,乖乖地准备重来。
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师尊终于肯看我练功了”的狂喜。
“人身发力,无非是从脚下起,经由腰胯传导至肩背,最后才落到手中的兵器上。”
夜枕梦站在廊下,“刀法虽然不同于剑法的刺挑,重在劈斩,但若是肩背僵住,你的刀再快,也只是匹夫的蛮力。”
她顿了顿,随口指点道:“还有,出手不是追着对方跑,你要先看他的退路,敌人往哪边退,不是看他的脚,而是看他的肩、看他的腰,你这一刀出去,要提前等在他必到之处,而不是傻乎乎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砍。”
步挽意听得很认真,她第一遍照做,将重心下压,放松了肩背,腰胯发力带动木刀。
“嗡——”
木刀破风的声音,明显比之前沉了许多。
夜枕梦看得出来,这丫头真正肯学的时候,简直是一点就通。
于是,她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不要每一刀都奔着杀人去,外功练的是一个‘整’字,不是一味的凶猛。”
“收刀的时候别散,刀势收回来,你的人也要能随时准备出第二刀,站势不要塌,转身别先甩刀,刀随人走,不是人被刀拖着走。”
步挽意听得专注,她每做完一个动作,都要偷偷地瞥一眼夜枕梦。
这人今日难得的乖顺听话。
可是,当夜枕梦把所有的动作规范都讲完一遍之后,站在廊下看了两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以为步挽意是没领会到发力转换,于是耐着性子,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步挽意点头如捣蒜,满脸写着“我懂了我懂了”。
然后一练,还是错在同一个地方。
夜枕梦心底的那股火气,开始蹭蹭地往上冒。
她这几日被总坛那繁琐的流程弄得烦躁不堪,那六司三院比正道盟的九宗六派还复杂。
如今看到步挽意明明有这么好的筋骨,却偏偏在最基础的动作上反复犯蠢,赫连永绥那点脾气终于压不住了。
“停下。”
夜枕梦放下茶盏,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回廊。
步挽意立刻乖乖地收住刀势,站得笔直。
她低下头,嘴里说着诚恳的认错话:“师尊,是我太笨了,资质愚钝,领会不到您的精妙指点,请您责罚。”
可是,她哪里有半点害怕被责罚的样子?
那分明就是“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你走过来了”的期待。
夜枕梦当时还在气头上,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丫头是在演。
她只当步挽意是真的遇到了瓶颈,于是径直走到步挽意的身后,亲自上手去纠正她的姿势。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耸肩!”
夜枕梦动作利落地伸手,按在了步挽意的肩背上,另一只手则从后方绕过,托住了步挽意握着木刀的手腕,带着她顺着正确的路数向前挥去。
同时,夜枕梦的右膝微微向前一探,抵住了步挽意的腿侧,逼着她把重心重新稳回原位。
步挽意背对着她,被她从后方半圈在怀里。
肩背被那微凉的手掌按住,手腕被引导着挥舞木刀。
这个一向跳脱的小狗,在这一刻整个人终于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如果你再这么靠着蛮力去砍,遇到真正懂行的高手,不出三招,迟早被人卸掉肩膀!”夜枕梦还在冷声训斥着,同时带着步挽意走了一遍完整的动作。
不得不承认,有了夜枕梦的亲自引导,木刀从起势到落势,确实顺畅得像换了个人。
步挽意的气血本就极盛,夜枕梦只要稍微一引,她就能完美地跟上那种发力的节奏。
刀势不再虚浮,从腰背扎实地传导了出去。
这一瞬间,夜枕梦的心里甚至闪过了一丝难得的欣慰。
“这丫头,确实是块难得的好材料。”
凡人武者能把外功练到这种地步,已经非常难得了,就不知和那些筑基期的体修比如何。
就在夜枕梦刚刚升起这种“严师出高徒”的欣慰感时,步挽意开始露馅了。
她明明上一遍已经被夜枕梦带着做出了完美的动作,但当夜枕梦稍微松开手,让她自己来时,她下一遍却又故意犯了同样的错!
“你脑子有包吗?!”
夜枕梦彻底火了,她以为步挽意还是没记住,压着怒气再次贴了上去。
这一次,步挽意在夜枕梦贴近时,轻微地往后靠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大幅度的动作,看起来只是像练武时重心不稳的摇晃。
可夜枕梦正贴在她的身后,那温热的后背轻轻擦过她胸前,她立刻就感觉到了那种刻意的贴合。
夜枕梦还没来得及皱眉发作。
步挽意又装作要调整站势的样子,顺势把后背贴得更实了些。
她身上那股滚烫热气,透过单薄的短打,毫无阻挡地传了过来。
白发扫过了夜枕梦的颈侧,带来一阵难耐的酥痒。
步挽意高高地仰起头,后脑勺几乎要碰到夜枕梦的下巴。
她像是真的在诚恳地等待着师尊的下一次指点,又像是故意把自己直勾勾地送到了夜枕梦的眼前。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学不会”的苦恼?
那里面分明装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夜枕梦这才恍然大悟。
这死丫头根本不是不会!她就是故意的!
前面那几次错,错得恰到好处,眼下这自然的贴背仰头,也靠得恰到好处!
她这是故意把自己装成一块不开窍的歪木头,就等着夜枕梦亲自上手,被她圈在怀里,任由她来“削正”!
夜枕梦气得差点就想一掌拍下去,把这痴女的脑袋直接按进地砖里!
不远处,几个端着茶水恰好路过的夜府侍女,看到这一幕,连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飞快地溜走了。
一直站在廊下阴影里的漆玄璎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夜枕梦刚才喝了一半的茶撤走,换上了一杯新的。
“闭嘴。”
夜枕梦冷冷地松开了手,再次退后了半步。
她的声音里透着寒意:“如果你再敢跟我装不会,今夜我就让你滚去后山,给我练到腿软爬不起来为止!”
步挽意见她真动了气,还想再嘴硬几句:“我是真的……”
话音未落,夜枕梦突然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刀。
“看清楚了!”
夜枕梦根本没有动用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随手地将步挽意刚才的动作演练了一遍。
木刀在空气中划过。
起手不急不躁,落点根本不去追逐敌人的防御。
刀势就像是绵绵的细雨,看似柔和地绕开了正面的锋芒,最后却在电光石火间,稳重且致命地封死了敌人所有的退路。
最后,木刀轻柔地落在了步挽意的肩前。
那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就像是从她完全意想不到的视地方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步挽意看呆了。
“自己练。”
夜枕梦随手将木刀丢回给步挽意,转身走回廊下,语气依然冷若冰霜。
步挽意手忙脚乱地接住木刀,笑得灿烂,嘴上答应得乖巧:“是!多谢师尊指点!”
这一次,步挽意不敢有任何作妖的心思,彻底沉浸在了刚才那惊艳一刀的余韵中,动作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夜枕梦站在廊下,端起那杯新换的茶抿了一口。
看着院子里那个练得满身是汗的白发少女,她心里的那点怒气,缓慢地散去了一些。
赫连永绥是个记仇的。
她依然觉得自己刚才被这小狗耍了,尤其是那一下的刻意。
“今天修炼的时候绝不能给她好脸色。”
夜枕梦在心底记仇地暗暗做出了决定,但她很快被自己这样的想法惊住了。
“小姐还想着让她护法呢。”漆玄璎轻声道,让夜枕梦端茶的手抖了抖。
“我……”夜枕梦想辩解什么,可是,当步挽意满头大汗,却像一只讨赏的小狗一样眼巴巴地望过来,等待着她的一句评价时。
夜枕梦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
最终,她还是说了一句:“比方才……像样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