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过了穿衣和挂链子,侍女们用带着香气的发油,将夜枕梦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一部分高高盘起,另一部分则如黑色瀑布般垂落及腰。
发冠固定在头顶,紧贴着头皮,稍一转头,流苏便哗啦啦作响。
最后,漆玄璎点燃了冷香,又用银签挑了一点香露,点在她的耳后、颈侧和手腕处。
冷冽中透着一丝甜,掩盖了夜枕梦身体原本那股自然的幽香。
“好了,小姐,”漆玄璎退后两步,“就差最后一样了。”
一个丫鬟捧着一个黑色的锦盒走上前来,半跪在地上,打开了盒盖。
夜枕梦低头看去,那是一双鞋。
但那绝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鞋。
鞋身纤细狭长,鞋面同样带着暗金色的纹路和极细的链坠。
最让夜枕梦感到惊悚的,是它的底部。
脚掌部分只有薄薄的一层,而后跟,竟然是一根足有三寸高,细得像一根钉子一样的金柱!
夜枕梦六百年的见识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盯着那双鞋,第一反应是:刑具?
“何意味?”夜枕梦的声音里带着抗拒。
“回小姐,这是步云履,”漆玄璎解释道,“此鞋专为搭配候神女的礼服所制,唯有穿上它,才能拉开身形。”
“更重要的是,这鞋跟能让您的重心上提,步态轻盈威严,方才符合神女不染凡尘的气势。”
……
“……穿上。”夜枕梦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丫鬟小心翼翼地褪去夜枕梦脚上的罗袜,将她那双白皙如玉的脚套进了步云履中。
当夜枕梦试图站起来的那一刻,重心前移,身体拔高,她原本就有六尺有余的惊人身高,现在足足逼近七尺了。
“小心,小姐!”绛桃赶紧伸手去扶,却被夜枕梦一把甩开。
她摇晃了一下,便简单地稳住了身形。
哼,不就是一双鞋么,权当炼体了。
夜枕梦打心底里觉得这种设计反人类。
这是哪个变态发明出来折磨人的?
当她走出几步后,她发现漆玄璎说得竟然是对的。
整个人确实被衬得更加修长、更加挺拔,被迫收紧了核心,挺直了腰背,走动时,那种为了维持平衡而产生的微妙的摇曳感,配合着层层叠叠的黑纱和叮当作响的金链,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高不可攀。
让她有点不爽。
越是有用,夜枕梦就越觉得它该死。
“小姐,您看……”漆玄璎让开了身子,示意夜枕梦看向不远处的全身镜。
夜枕梦来到了镜子前。
长发如瀑,乌黑垂落。
夜枕梦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清楚地知道,这身打扮是成功的。
总坛他们想要看到的,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夜枕梦。
一个完美符合他们对“神女”想象的、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华丽而危险的符号。
她微微扬起下巴,任由头顶的金饰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原本还在夜枕梦周围穿梭的侍女们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迅速退至两侧,深深地低下了头。
整个枕梦阁的内室,突兀地陷入了死寂。
门被推开,夜澜政大步迈了进来。
夜枕梦从镜前缓缓转过身。
这一个转身的动作,因为繁复的服饰给放慢了三拍,倒阴差阳错地显出了威仪。
夜澜政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这个已经被“重新塑形”的女儿身上,眉头深深地皱紧了。
眼底有惊艳,有骄傲。
他的女儿,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这世间所有的光彩黯然失色。
可,也有一丝失落。
终究还是大日盟的神女。
夜澜政向前走了一步,看着夜枕梦微微绷紧的脚踝:“梦儿,若是有不适……爹爹现在就让人全撤了,大不了,我们穿常服去。”
“爹爹,我没事。”夜枕梦微微摇了摇头,夜澜政可以这么说,她却不能这么做,“既然是规矩,那便按规矩来。”
夜澜政看着女儿那张艳光四射却又感觉莫名疏离的脸,眼底的痛惜一闪而过。
但他毕竟是这大日盟的掌舵人之一,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他必须承认,眼前站着的,已经不仅仅是他夜澜政的掌上明珠,而是即将踏入大日盟核心的“候神女”。
“好,”夜澜政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深沉地看着夜枕梦的眼睛:“总坛那边的外事堂已经清道,我们须在卯时三刻前,抵达祀司净仪院。”
“梦儿,记着,”夜澜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父女二人能听见,“进了总坛,有些话,我不能替你说,有些路,我不能替你走。”
“在这总坛里,不要轻信任何人的示好,也不要轻易被任何人激怒。”
夜澜政深深地看着她,“为父会护着你。”
“我明白,”夜枕梦淡淡地应了一声,“时辰不早了,爹爹,我们走吧。”
“起驾。”夜澜政转身,长袖一挥,厉声喝道。
当夜枕梦在漆玄璎的搀扶下,缓缓踏出枕梦阁。
整个外院已经被清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二十名身披重甲的精锐,分列在通往外门的主道两侧。
一艘飞舟,正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它的主人。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向前迈步。
她走得很慢,在外人看来,这种缓慢是极具威仪的,每一步都让人屏息。
走到大门前,准备登上那艘飞舟时,夜枕梦的目光微微一顿。
在主道尽头,红漆廊柱后,站着一个人。
步挽意。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一个恰好能让夜枕梦看清她的位置。
夜枕梦收回了目光。
“登舟。”夜澜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