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端端正正地坐在飞舟内的太师椅上,面上端得住一副波澜不惊。
夜澜政就坐在她的对面。
这艘飞舟内部空间不算太大,却处处彰显着大日盟左护法的规格。
窗牖外覆着一层薄薄的避风阵纹,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顺着乌沉木的舟壁无声游走。
外头的晨光被阵纹细细筛过,恰到好处地落在夜枕梦那身礼服上,映得她整个人像是由暗夜与金火揉捏而成,似是从深渊里裁出的一缕神火。
夜澜政看了她几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父亲有话要说?”夜枕梦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不安,语气慵懒地问道。
夜澜政沉默了一瞬。
此时,飞舟已然越过夜府的上空,朝着大日城最核心的区域疾驰而去。
大日城占地极广,若是以寻常车马行路,从夜府到总坛少说也要两个时辰的颠簸。
可这艘飞舟走的是内城特批的空道,又有左护法的专属符令开路,畅通无阻。
城中那层层叠叠的屋脊、坊市、纵横交错的风廊便如流水般从窗外飞速滑过。
不多时,便已能透过云层,隐约看见远处的总坛。
“梦儿。”夜澜政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日压得更低了些。
“入总坛之后,你不必处处抢话,但也不必处处退让,”夜澜政的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祀司的人问什么,你可以答,却不必答尽,净仪院的人请你做什么,只要合乎规矩,你照做便是。”
“若是觉得哪里不妥,或者身体实在吃不消,你可以立刻叫停,不必因为对方拿出一句‘旧仪如此’,便委屈自己全盘应下。”
夜枕梦静静地听着。
“阙明檀此人,为人端正古板,做事极重流程。”
阙明檀,祀司司长。
夜枕梦微微挑了挑眉,自己昨晚也是简单看了一看那流程册子,大概知道了这大日盟内部构成。
三首六司三堂,祀司,刑司,兵司,造司,商司,谍司。
这阙明檀,在夜澜政还在大日盟底层打拼时已然是祀司司长,比其他司长都要老资历。
夜澜政提起这位同僚,稍微垂了垂眼,“她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就故意在净仪上给你穿小鞋,但同样,她也绝不会因为你是左护法之女,便在规制上对你放松哪怕半分。”
夜枕梦靠在紫金软垫上,心里反倒生出了一点细微的疑惑。
这些话,本该早些说。
至少,不该等到飞舟都已经离开了夜府,总坛都已经近在眼前了,才这般郑重其事地叮嘱。
她看着夜澜政鬓边那白得犹如落霜的头发,忽而又将这股疑惑压了下去。
这些时日,夜澜政确实是太忙了。
正道盟那边虽然因为她在十万大山外的强势而暂时收兵退让,但绝不可能真的就此消停,暗流只会涌动得更加剧烈。
想到自己还偷溜出府给他添乱子,惹来了那狐妖,还有些内疚。
而大日盟内部,十万大山、蓝渐青、明晦、夜衔雪……每一桩每一件,都绑在夜枕梦的身上。
夜澜政不可能不亲力亲为地去处理这些事宜。
或许在夜澜政看来,女儿今日去总坛,不过是去净个仪,走个面见盟主的既定流程。
左护法大约也觉得,那些真正要命的麻烦和危机已经够多了,这一件净仪之事,至多也就是繁琐些、累人些,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但夜枕梦此刻心里的烦躁,并不全是冲着这繁琐的净仪去的。
她真正烦的,是她并不是夜澜政以为的那个夜枕梦。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十八岁,被父亲娇生惯养长大的夜府大小姐,哪怕身体特殊些,被祀司按着规矩净仪查验,顶多也就是觉得些许冒犯。
可她的灵魂,是赫连永绥。
是那个曾经站在天地巅峰,俯瞰九宗六派,主持过无数次清河原宗门大典,审阅过无数盟会重案,亲眼见过无数年轻弟子入阵验灵根、净身定脉的正道魁首!
如今,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轮到她被人待价而沽,这种虎落平阳,龙游浅水的倒霉滋味实在很难让昔日的天下第一人保持心平气和。
夜澜政却显然会错了意。
他看着夜枕梦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眉眼间那一抹不耐烦与隐忍,只当是女儿在紧张。
他的声音更加柔和了。
“梦儿,不必忧心。”
夜澜政放缓了语调,大意是告诉她,净仪院里都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
“没人会因为你生来带有什么,便敢在外头多嘴多舌半句,你若是觉得难堪,不必为了顾及颜面强撑。”
“若是里面有人言行失度,你告诉为父便是。”
夜枕梦静了静。
她很想揉一揉太阳穴,无奈地告诉眼前这个男人:我真不是因为这个。
我现在的脸皮,早就被这具身体磨砺得比城墙还要厚了,我怎么会怕什么查验?
可这些话全都到了嘴边,又只能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夜澜政不知道她是赫连永绥。
而且,永远也不能知道。
于是,夜枕梦只好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答得太乖巧,反而让夜澜政眼底的神色更柔软了一点。
夜枕梦被那饱含着父爱的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涩,她只得偏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
飞舟开始下落。
大日城中心的总坛,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的视野中。
近看之下,并不像正道盟那些刻意抹黑的话本里写的那样:满地血池肉林、魔火冲天燃烧、妖人披头散发群魔乱舞。
相反,大日盟的总坛干净肃穆,三重高达数十丈的高墙依次在下方展开,墙体呈现出深黑色。
表面用嵌着巨大的暗金色日纹图腾。
这些日纹并不张扬跋扈,只在飞舟掠过时,才隐隐流转过一道微光。
在层层高墙包围的最中央,是一座宏伟的环形高台。
从空中俯瞰,它就像是一轮深深嵌入城心的黑日。
高台的周围分出了数条宽阔的青黑石道,分别通向六司的正殿。
祀司所在的大殿,位于东方。
大殿檐角被刻意收得很低,白灰色的墙面上,用极淡的笔触雕刻着夜枕梦从未见过的纹路。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即便是坐在飞舟里,夜枕梦也仿佛能闻到空气中裹挟着的那股幽香。
有点熟悉,竟有点像自己身上的那股味道……
飞舟平稳地落在了外层的停舟台上。
早有接引的人在那里等候。
那些接引者皆穿着白色长袍,袖口和领口处以淡金细线压边。
他们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敛目,向夜澜政行了礼。
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夜枕梦,只是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夜小姐”。
夜枕梦提起裙摆,小心地走下了飞舟的踏板。
尖细的高跟与总坛铺设的青黑石砖相触碰。
“嗒。”
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停舟台上显得格外清脆,就像是古老的仪轨正式开始前,被执礼者轻轻敲响的第一枚玉磬。
祀司的接引者在前方引路,步履轻缓无声。
夜澜政走在夜枕梦的身侧半步,当他们父女二人穿过第一道刻满日纹的巨大石门时,夜澜政腰间亮起了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光晕亮起的瞬间,门内门外两拨守卫整齐划一地垂下头颅,向两侧无声地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夜枕梦走在这条通道上,发现道路两侧干净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一个闲杂人等。
只有在极远处,她能偶尔瞥见文牍台的文书小吏,捧着堆积如山的青牒或玄牒,正脚下生风地快步穿行于回廊之间。
夜枕梦看着。
正道盟和大日盟交战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将其连根拔起。
是秩序造就了这一切。
她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清河原的祖师堂。
那里也是这般安静,也是这般干净,也是这般规矩森严,容不得半点放肆。
祀司的大殿前,祀司司长阙明檀,已经亲自等在了阶下。
夜枕梦在看到这位大日盟六司之一的司长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字,不是什么凡俗的“美”。
而是“净”。
不染尘埃。
阙明檀着一身白金交织的长袍,袍服上的纹路极淡,只有夜枕梦走到近前时,才能勉强看清那是无数繁复的线条交叠在一起的日轮。
身形清瘦,站得笔直,一头乌黑的长发规整地挽成了一个发髻,鬓边有一道纯白如雪的头发垂下,像是在命数上折出了一道白痕。
她的眼睛偏圆,按理说该是一双显得无辜的眼,但眼神却深邃如同死水。
阙明檀上前一步,先是向夜澜政行了礼,随后微微侧身称呼道:“夜小姐。”
礼数不重不轻,姿态恰到好处。
夜枕梦回礼后,微微垂下脸看着这位祀司司长,在心里默默地给她评估了一番:难缠。
“左护法,夜小姐。”阙明檀的声音很轻,“净仪已备,请夜小姐随我来,净仪流程,分三重。”
她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一为外净,验身形骨肉是否完好,有无遭受外界污浊侵染。”
“二为息净,验经脉游走是否通畅。”
“三为名净。”
说到“名净”二字时,阙明檀那双菱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验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