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净仪院,那净道终于撤去,夜衔雪看准时机和夜枕梦贴在了一起,小小的身子抱着夜枕梦的大腿,恨不得挂在她身上。
阙明檀引导夜枕梦和夜衔雪来到深处的一处小屋前。
几名随行的祀司侍官手脚麻利地放下几样极简的用具,一个蒲团,一只水罐,半句话没多留,低着头鱼贯退出。
阙明檀站在门外,隔着门缝最后扫了里面一眼。
她身为祀司司长,手头压着无数流程与卷宗,不可能把时间全耗在夜枕梦身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连同那两盏净灯的淡金光线一起,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小屋里只剩下夜枕梦,还有蹲在角落里的夜衔雪。
夜衔雪安分得出奇。
她乖乖地走到榻边,屈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灿金色的眼睛看着夜枕梦,小铜铃被她刻意用手捂着,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夜枕梦虽然有些诧异这小东西何时这么懂事了,但也没理会夜衔雪,只因她终于有空闲坐下来修炼了。
今日刚刚熬过“外净”这第一重流程,此时的她,全身上下只剩下净仪院这件黑纱外袍,轻飘飘地贴着肌肤。
加上外净基本上祛除了她身上的大部分杂质,这种几乎称得上“赤裸”的状态,反倒成了绝佳的修炼契机。
净仪院像是一层筛子,把外界的喧嚣挡在了高墙之外。
留在这间小屋里的,只有纯粹到了极点的气机,这种环境,能把一个人平日里被杂念掩盖的细微内息,毫无保留地筛洗出来。
夜枕梦盘腿坐下,闭上双眼,双手自然地搭在膝头,意沉丹田。
雨随春生在她体内的阴脉中缓缓运转开来。
灵力顺着阴脉的走向,从小腹一路攀升,游走过四肢百骸,再悄无声息地回落。
夜枕梦细细地感受着经脉里的变化,心底不禁生出一丝感慨。
这几日与步挽意双修,短短几日,便捅破了瓶颈,一举踏入了炼气后期的门槛。
此刻她能清晰地察觉到,突破之后,灵力已经不需要她刻意去分神引导,只要她静坐,阴脉里就会自行维持着一条极细的内循环,只要能维持这循环,自己的修为便会自行增加。
这本该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麻烦,就出在阳脉上。
夜枕梦的眉头皱了皱。
随着阴脉生机的不断运转,阳脉开始不受控制地复苏。
在寒炎髓洞里,有步挽意作为辅助,将阳脉抽离、炼化,再反哺回灵力。
可现在没有步挽意。
夜枕梦的呼吸开始变重。
净仪院的外袍实在太薄了,单薄的黑纱根本兜不住。
或者说,这件衣服就不是设计出来专门给夜枕梦兜住的。
夜枕梦咬紧了牙关,她知道压制是没有用的。
她不安分地晃动了一下身子,却可以说是饮鸩止渴。
她心里清楚得很,来之前她就想明白了,这几日只要没有步挽意,她独自修炼的进度绝不可能再有那般神速了。
每一次雨随春生的运转都等同于在给自己上刑。
但夜衔雪会有一样的效果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夜枕梦乱如麻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夜衔雪是吸收了她至阳精气由缠雾娘子变化而来的。
这小怪物身上,本就带着她阳脉的本源气息,如果把夜衔雪当成第二个“锚”……
念头刚起,夜枕梦就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冰渣,冷得她直打寒颤。
她被自己这个邪门的念头吓到了。
可是……
夜枕梦松开的手心,任由汗水顺着指缝滑落。
这几日的修炼,确实在潜移默化中,把她心底那堵高墙砸出了一道缺口。
六百年的包袱,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
修为的飙升是实打实的。
她没有去杀人放火,没有去采阴补阳,甚至没有悖逆人伦去强迫谁。
一切都是顺水推舟,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强,有更大的本钱。
况且……那滋味,确实挺舒服的。
在食髓知味后,妖女便开始肆无忌惮地索要更多,本能与理智反复拉扯,把她的心搅得七零八落。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避开布料的压迫。
不行。
她捏了捏眉心。
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
阳脉如果一直得不到疏导,早晚会酿成大祸。
等突破筑基期之后,再来盘算以后到底还能不能一个人修炼吧。
她截断了灵力的周天循环,将心法缓缓压回气海。
阳脉的胀痛感并没有立刻消退,但好歹不再继续攀升。
夜枕梦偏过头,视线扫向塌下。
夜衔雪依旧保持着那个抱着膝盖的姿势。
这小东西显然是无聊透顶了,在这个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净室里,她连乱动都不敢,只能蹲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在光秃秃的墙壁上扫来扫去。
这里明明比造司那地无聊千百倍,却没有任何怨言。
夜枕梦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造司那帮工匠的手艺确实不错,小袄裙,红绳,那两根小辫子,还有可爱至极的面容。
这副模样若是被心怀不轨的人看见,指不定要脑补出多少丧尽天良的戏码。
得让她换个样子。
夜枕梦心里盘算着,这小东西既然保留了缠雾娘子的“拟态”天赋,等会儿就命令她把自己裹成个寻常木偶或者不起眼的黑猫。
总好过顶着这么一张惹人遐想的脸在自己面前晃荡。
……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罢了。
就在夜枕梦准备开口叫人的瞬间。
一股子突兀的味道在她的舌尖上炸开。
夜枕梦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没张嘴,没吃东西,更没咬破舌头,可那股味道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像是某种金属,冷硬,尖锐,带着一丝酸涩感。
舌尖在口腔里快速地扫过,没有伤口,嘴里干干净净,只有刚才喝过的那口茶水留下的涩味。
那这股金属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夜枕梦停了半息,将呼吸放得更缓,把所有的感知全部收拢回自己体内。
紧接着,第二个异样感出现了。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不仅是冷,还有粗糙的颗粒感,像是正贴着一块石板,用力地来回摩擦。
夜枕梦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臂上。
她的双手安安稳稳地交叠在腹部前方,袖口垂落在蒲团上。
她的指尖根本没有碰到任何冰冷的东西。
味道。触觉。
两种凭空出现的感知,像两把凿子,撬开了她封闭的感官。
夜枕梦心念电转,抬起头,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夜衔雪。
小怪物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姿势,整个人趴在榻边的青石地面上。
她的手指并拢,正沿着地砖上一道雕刻的凹槽百无聊赖地来回划拉。
而她的嘴里,正含着一枚小铜铃。
她大概是觉得无聊,把铜铃拽到了嘴里,正用牙齿轻轻地咬着。
夜枕梦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刻,她并未下结论。
六百年的经验,让赫连永绥的灵魂对任何“异感”都抱有警惕。
不能被感觉牵着走,必须把它拆解成可以验证的实体动作。
夜枕梦坐在蒲团上,面容冷肃如铁,在已有雏形的气海中猛地抽出一缕尖锐的灵气。
这缕灵气被夜枕梦压缩成一根细针,沿着左臂的经络扎向了左腕上方的一处穴位。
“嘶。”
夜枕梦在心底抽了口凉气,手腕处瞬间爆开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真针扎透了皮肉。
这种精密操作也就赫连永绥做得出来,换了任何一个炼气期的修士都做不到。
趴在地上的夜衔雪动作猛地一僵,她嘴里咬着的铜铃“叮”的一声掉在地砖上。
小怪物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鼻子皱成了一团。
她茫然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用力地**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一边揉,还一边疑惑地冲着手腕吹气,仿佛那里刚刚被什么看不见的虫子狠狠咬了一口。
夜枕梦的呼吸凝滞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错觉,那三次呢?
夜枕梦果断地撤去运转的灵力,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耳朵。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耳垂,指节骤然发力,往下狠狠一拧!
这一下自己用了些力气,指甲掐进了耳垂的软肉里,钝痛感瞬间顺着神经冲上脑门,耳垂肉眼可见地充血,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呀!”
安静的净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夜衔雪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她捂着自己的左边脸颊,痛得在原地直跳脚。
她委屈地冲着夜枕梦的方向张开嘴,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仿佛那里正被人用铁钳夹住了一般。
夜枕梦缓缓松开了捏住耳垂的手指。
左耳的神经还在一抽一抽地跳动。
……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