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小姐。”舒霁行完礼,便兴奋地切入了正题,语速快得夜枕梦差点没听清。
“关于这个……这个小生命。”
舒霁指了指被烛照微拎着的夜衔雪,称呼用得谨慎,“造司已经做过了初步的检测。”
“她罕见!”
“虽然原身是缠雾娘子,身体融合了邪祟,蛊毒,但她与夜小姐您……有着血气牵连!”
“而且,这缠雾娘子变成这般模样后,竟然有灵智!倒是符合一些高阶器灵的表现!”
“高阶器灵啊,夜小姐!”
舒霁恳切地看着夜枕梦,“您也知道,器灵炼成的技术被正道盟垄断了,裴枝找来那些全是歪瓜裂枣……”
器灵……
夜枕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倒是,当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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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说没有带高阶器灵投靠咱们的修士,但技术根本没法解构,嘛,也是老生常谈了。”
“所以,若夜小姐愿意,造司希望能将……此生命,暂留在此一段时日。”
舒霁生怕夜枕梦拒绝,快速地补充道:“您放心,绝不会有任何伤害!只是进行留痕、常规的观测、不同环境下的形态记录!这对我们的研究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夜枕梦安静地听完这番长篇大论,缓慢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夜衔雪。
夜衔雪灿金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夜枕梦。
一大一小,隔着短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夜枕梦没有开口说话,眼神无声地问了一句: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她不喜欢强迫别人,如果夜衔雪真的觉得造司不错,有人好吃好喝地供着,有漂亮的新衣服穿,还有一群人围着她转,把她当小祖宗一样供着,夜枕梦绝不会有半句废话。
夜衔雪在读懂了夜枕梦眼神的瞬间,绑着两个小辫子的脑袋,摇得简直像个狂躁的拨浪鼓。
她一边剧烈地摇头,一边努力地扭动着身体,试图往夜枕梦这边挪动。
不要!不留!打死也不留!
这激烈的肢体语言,把她的选择表达得清晰明了。
舒霁看到这一幕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失望,甚至愉快地点了点头,表示完全尊重夜衔雪的自主意愿。
“无妨,无妨,”舒霁笑得和蔼可亲,“造司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无论是以后衣服穿旧了想换新的,检查一下铃铛,或者来吃一点造司后厨特制的糕点,我们都欢迎,随时欢迎,非常欢迎!”
舒霁也不恼,只利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办正事,留痕台准备!”
夜枕梦将目光从夜衔雪身上收回。
造司大殿正中央,那座庞大的阵法嗡鸣声一变,原本杂乱的火光开始收束。
舒霁走到留痕台前,指尖在台面上连点数下,一道半圆形的青色光罩升起,将整座台子罩在其中。
“放她进去吧。”舒霁说道。
几名造司侍从提溜着夜衔雪,走到光罩前把她扔了进去。
夜衔雪落地一个趔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找夜枕梦。
看见那层青色光幕挡在中间,她眼底立刻暗了下去,可怜巴巴地扒在光幕上,两只手死命地抠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舒霁没管她的挣扎,手腕翻转,几道灵力打入留痕台。
“外属定档开始,”舒霁收起刚才的随意,“形态拟态留痕。”
台面上的光罩内部突然生出几道白色的灵力丝线,像活物一样缠上夜衔雪的手腕。
小怪物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反抗。
她的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一层黑光,纯白的头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地分化成无数半透明的黑白丝线。
“拟态能力确认。”舒霁紧紧盯着那些丝线,“保留了缠雾娘子的物理覆盖特性,但去除了毒性和腐蚀性,能精准控制丝线改变外形结构。”
“测气机源流。”
光罩内,一股灼热的火焰猛地向夜衔雪压去。
夜衔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头顶那对尖端纯白的长角猛地亮起。
就在这一瞬间,留痕台上的一块晶石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源流确认,”舒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她没有自己的灵根,她所有的生机、力量,全部依赖于……”
舒霁抬头看了夜枕梦一眼,“夜小姐。”
一旁负责记录的祀司侍官笔尖一顿,抬头看向阙明檀,阙明檀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侍官便在玉册上唰唰写下:“气机源流非自身,极度依赖受净者,属伴生共鸣。”
“形态非邪祟,非毒蛊,非普通器灵,”舒霁一边说,一边快速总结,“不可封存,不可授傩,不宜离主太久,否则气机枯竭。”
她转头看向阙明檀,给出了最终的判定结果:“定档建议:暂记神女伴生外属。”
阙明檀没有异议,只抬手示意侍官落笔。
“慢着。”
一直沉默不语的夜枕梦忽然开了口。
她慢慢走近两步,停在那层淡淡的青色光幕外。
夜衔雪看见她走近,立刻拼命地把小脸贴在光幕上,哪怕那光幕将她的小脸压得变了形也毫无知觉,只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外属’这称呼,听着像是在叫一件死物,”夜枕梦看着夜衔雪,语气温和道,“她叫夜衔雪。是我起的名字。”
舒霁愣了一下,手底下的动作停了停。
她先是看了一眼夜枕梦,又转头看了看夜衔雪,突然咧嘴一笑,手腕上的金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行,夜衔雪,好听。”
她毫不犹豫地在留痕台的光幕上抹去了“外属”二字,补上了“夜衔雪”三个字。
阙明檀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只偏过头对那名捧着玉册的侍官吩咐道:“记名。”
侍官玉笔落下。
就在名字被写下的那一刻,舒霁忽然按住留痕台,抬头紧紧盯着夜枕梦,“夜小姐,例行公事,还需你亲口确认一次。”
“此名,由你所定?”
夜枕梦站在青色光幕外,看着那只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她身体里的小怪物。
“是。”她答得斩钉截铁。
留痕台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那道记录着“夜衔雪”三个字的光幕猛地亮起,随后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造司总库的深处。
祀司侍官手中的玉册上也同时闪过一道金光。
夜枕梦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定下这个名字,算是给这只小东西争到了一个正式的身份。
阙明檀拄着木杖立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半句嘴。
“复核结束,定档已毕。”舒霁撤去了留痕台的光罩。
夜衔雪一脱困,又冲向了夜枕梦,却在撞上净道那层淡金光线前,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她大概是记住了刚才撞到了头,不敢再往前扑,只可怜地蹲在光线边缘,眼巴巴地瞅着。
“我说阙司主,”舒霁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底的油污,“这小东西既然有了名字,也属于夜小姐,那倒不如让她随夜小姐回净仪院,反正她也不愿意留在这。”
阙明檀在舒霁和夜衔雪之间扫了个来回。
“可。”
“夜衔雪入净仪院后,不得离开夜小姐的居室半步,不得触碰任何净仪阵法,更不得在祀司内,吞食任何未经核验之物。”
夜衔雪显然听不懂这么长、这么绕口的官话。
她茫然地歪着脑袋,看看阙明檀,又转过头,充满期盼地看着夜枕梦。
夜枕梦叹了口气,“不许乱啃。”
夜衔雪立刻像捣蒜一样疯狂点头。
舒霁在一旁没忍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夜小姐,她也是这么点头答应我的。”
夜衔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两只手磨磨蹭蹭地背到身后。
回程的路,依旧要走那条规矩森严的净道。
淡金色的光线在石板上铺开,夜衔雪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这小怪物大概是察觉到了夜枕梦对那个“不许乱啃”的警告是认真的,这一路上表现得安分极了。
没有乱看,没有乱跑,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但她实在太依赖夜枕梦了。
她走着走着,便会忍不住伸出小手试图去抓夜枕梦的袖口。
可每一次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光线,走在旁侧的祀司侍官便会冷冰冰地出声提醒:“受净者未回净室,外属不得触碰。”
夜衔雪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灿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却又不敢出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片近在咫尺的衣角。
夜枕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赫连永绥前世是个最重规矩的人,可他守的是天下大义的规矩,不是这种死板教条。
看着这只离不开自己的小怪物一次次被吓退,那股压在心底的火气隐隐有要往上窜的架势。
但她最终没有发作。
深吸了一口气,在继续往前走时,她将自己的右臂微微下垂,袖口顺着往下掉了一截。
袖口垂得很低,低到刚好悬在夜衔雪手背上方半寸的位置。
小怪物不敢真去抓,只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指尖虚虚地悬在衣料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