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醒来的时候,净室外头还没什么亮光。
她沉下心神,习惯性地内视了一番。
修为已经稳固在半步筑基,不需要她刻意去引导,绵密的灵力就在经脉里自行完成着小周天的回流。
可惜,那老王八胃口太大,吞了那么多灵力,连个水花都没打一个,至今也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只能等自己正式突破筑基期以后,再想办法试试能不能把这万年老王八给敲醒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榻边角落里的夜衔雪。
这孩子,怎么窝在地上?
这只昨晚差点被她折腾散架的小东西,此刻正抱着膝盖睡得香甜。
夜枕梦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不错,非常清爽。
今天可是净仪的第二天。
她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稍微留心了一下,夜枕梦发现只要自己不刻意去运转灵力,共感就不会被触发。
可是,在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永远不运转灵力?
这个秘密不能让祀司知道半点。
夜枕梦翻身下榻,赤脚走到角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夜衔雪的小腿。
“醒醒。”
夜衔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夜枕梦,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抱她的大腿。
“站好。”夜枕梦低喝了一声。
夜衔雪吓得赶紧缩回手,乖乖地站直了身子。
夜枕梦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交代道:“听着,今日不管是谁,只要她们问你什么,你一律摇头,只说不知道,听懂了吗?”
夜衔雪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还有,”夜枕梦的语气越发严厉,“如果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或者觉得疼,先看我,不许乱叫,更不许伸出那些触手……”
夜衔雪立刻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绝对不会乱出声。
“夜小姐,今日净仪即将开始了。”
夜衔雪刚动作完,屋外便响起了侍官的声音,巧合得让夜枕梦怀疑这些人其实一直守在外面。
别吧……
“可有早膳?”
夜枕梦一边问,一边用手势给夜枕梦比划着,小东西一丝不挂,到时候怎么解释?
“祀司清律,不备餐肴,如若夜小姐需要,也有栥粟可备。”
夜枕梦皱着眉,看着夜衔雪交织着自己的黑白线,织成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袄裙,然后在地上捡起小铃铛系在腰上。
打了一个好丑的结。
“也可以,肚中馁了,劳烦祀司准备一下吧。”
夜枕梦拍了夜衔雪的头一下,趁着她抬手捂头的时候蹲下给她重新系了一下铃铛的绳子。
“是。”
夜枕梦抬起头,正好对上那灿金色的眼睛,她笑了笑,捏了捏这小东西的脸。
“喜欢这个?”夜枕梦晃了晃铃铛,叮铃铃的,她想起了昨天阙明檀给她展示的银铃。
夜衔雪点了点头。
跟着侍官们来到昨天的净室,夜枕梦和夜衔雪在边上的小案上一人喝了一碗小米粥。
“……好难吃。”夜衔雪嘟着嘴,把刮得干干净净的碗放了下去。
这时,素商领着几个侍官鱼贯而入,手里端着第二日“息净”所需的器具。
阙明檀走在最后面,缓步来到夜枕梦面前。
“昨夜休息得如何?”阙明檀的目光在净室里扫了一圈,才把视线落回夜枕梦身上。
“有劳阙司主挂心,一切都好。”夜枕梦理了理黑纱外袍的衣襟,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
“那便开始吧。”
阙明檀转头看向夜衔雪,“把外属带到净室外的偏间去。”
两名侍官立刻上前,作势要拉人。
夜衔雪哪里肯依,一把抱住夜枕梦的小腿,死活不撒手,眼睛里满是惊恐。
夜枕梦眉头微挑,轻轻拍了拍夜衔雪的脑袋,示意她安分,随后抬眼看向阙明檀。
“阙司主昨日才将夜衔雪定档为伴生外属,怎么今日息净,又要将她隔开?”
夜枕梦的声音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一分疑问和一分不满,“既是伴生,为何不得入阵?”
阙明檀答道:“正因伴生,才需分开来验。”
她指了指地上的日轮阵心:“息净,验的是神女本体内息,若是这外属与你同入一阵,她身上的气机便会与你的内息互相遮盖。”
这句话实打实地踩中了夜枕梦心里那块最虚的地方。
祀司这帮人要的就是极致的“干净”,哪怕是伴生外属,在验明正身的时候,也必须被无情地剥离出去。
她低头看了眼还在死死抱大腿的夜衔雪,温和道:“没关系,我很快就好,你去外面等我吧。”
夜衔雪委屈地瘪了瘪嘴,磨蹭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两名侍官走出了石门,进了旁边的偏间。
“息净开始,第一重,引息。”
为首侍官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净室里回荡。
这第二日的息净,和第一日的外净完全不同。
外净那金色的净液只是浮于表面,贴着皮肉走,用来剥离外来的杂质。
几个侍官将带来的几盏青铜长灯依次摆放在日轮阵上。
灯罩里燃起暖黄色的灯辉。
“请夜小姐入阵,平心静气,不可运转任何灵力,让气机自然显露。”
夜枕梦走到阵心,盘腿坐下。
墙上的灯齐齐熄灭,整个净室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地上那几盏净息灯散发着幽幽的光晕。
那暖黄色的灯辉极其诡异。
它并非照在人的皮肤上,却是顺着夜枕梦每一次平缓的呼吸,直接化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线,深入了她的五脏六腑。
夜枕梦遵守着规矩,将心神收敛。
灯辉入体,开始在她体内游走。
最先被照出来的,是阳脉。
阳脉此刻显得异常安静,气机竟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
没有多余的杂质,符合一个拥有顶级天赋的修真者状态。
夜枕梦大概理解了这息净的原理。
大概和正道盟的聚灵鉴相同,都是看资质和灵根的,不过大日盟似乎并不注重灵根。
把气机或灵根由特殊的法器向外显化,大能们自然能一眼看出其资质。
所以夜枕梦也能看懂自己阳脉的资质,确实顶尖,比之当年的赫连永绥也不遑多让。
阙明檀看着玉册上的反馈,满意地点了点头。
净息灯的灯辉顺着经络蔓延到了另一侧。
阴脉亮了。
在暖黄色灯辉的映照下,一条宛如玉带般的内息循环,毫无保留地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它太完整了。
从气海出发,游走过周身百脉,最后又稳稳地落回阴脉,生生不息。
那是雨随春生半步筑基的境界,哪怕夜枕梦不去运转,也依然在自发维持着小周天回流。
这哪里是什么别人留在体内的疗伤残痕!
外来者的灵力只会像水洼里的死水停滞不前,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散。
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拥有自己独立的循环!
为首侍官的手一抖,转头看向阙明檀。
阙明檀往前走了两步。
“夜小姐,”阙明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昨日说,这道青色的气机,是清河原弟子为你疗伤时所留的残息?”
夜枕梦坐在阵中,背脊挺得笔直,迎着阙明檀刀子一样的目光,答得毫无愧色,稳如泰山:“确曾蒙其疗伤,这气机,自然是那时留下的。”
她没撒谎,应聆聆确实想给她疗伤来着,但是后面自己怎么学会的,祀司不是还没问吗。
阙明檀没有继续深究,她转头看向侍官,下令道:“净息灯转第二重。”
侍官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地走到夜枕梦面前,将手中那盏青铜长灯的灯罩转动了半圈。
灯辉骤变。
原本柔和的暖黄色化作了刺目的白光。
这白光直接切入了夜枕梦的阴脉深处。
若是外来的死物残痕,在这白光的冲击下,必然会四散溃溃。
面对白光的逼近,那玉带自然地一扭,轻巧地绕开了白光冲击的那一处经脉,随即又立刻回归原本的路线,继续有条不紊地往前游走。
行云流水。
夜枕梦坐在白光中央,看着周围沉默不语的祀司侍官。
她表面上面沉如水,可心里却实打实地把老天爷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这半步筑基的境界,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在这时候水到渠成。
这进步,来得可太不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