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夜小姐已然表示此正道气机乃偶然所得,那便开始分脉吧。”阙明檀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素商得了令,手腕轻翻,净息灯上的机关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灯罩内的白光瞬间一分为二。
一道光色偏暖,带着淡淡的赤红,另一道光色偏冷,泛着幽幽的冰蓝。
两股截然不同的灯辉,顺着呼吸的节奏,一左一右地刺入夜枕梦体内。
这便是大日盟净仪的厉害之处。
神女之躯事关大日盟的根本,祀司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杂质混杂其中。
这分脉之术,便是要将受净者体内哪怕是最细微的气息走向,都要剥离开来,分门别类地记录在档。
普通人经络单一,内息源流也是一脉相承,这灯辉照进去,顶多也就是把驳杂的灵力理一理。
可夜枕梦男女兼具,阴阳两套完整的经脉系统,像两条平行的暗河,同时在她体内流淌。
赤色灯辉毫不费力地锁定了阳脉,这气机稳固如山。
麻烦的是那道冰蓝色的灯辉。
扎进阴脉,像是一把铁梳子,生生地要把那条青色的雨随春生循环给梳理出来。
夜枕梦脊背微微绷紧,她知道考验来了。
若是放在昨天,这两道光辉同时入体,阴阳两脉那几处暗结,绝对会在这探查下产生剧烈的摩擦。
哪怕她极力控制,也难保不会露出经脉互冲的端倪。
可现在不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调匀呼吸。
体内,阴脉展现出了极强悍的韧性。
冰蓝色的灯辉如同梳篦般刮过经脉壁,青色的灵力却丝毫不乱。
那些滞点和暗伤,早就在昨夜被半步筑基的庞大灵力给冲散了。
阳脉和阴脉,在两色灯辉的照射下泾渭分明,没有任何紊乱和冲突。
夜枕梦在心里暗自松了半口气。
虽然昨夜那突破的手段实在邪门得没眼看,但也确确实实救了她现在的命。
若没有那一番折腾,此刻她的经脉早就打成了沸腾的烂粥,哪里还能坐得这么四平八稳。
阙明檀盯着阵法里的动静,眼底的那抹疑虑慢慢被极淡的错愕所取代。
她本以为这带着正道残息的身体,在分脉这一步必定会露出破绽。
可夜枕梦的内息稳得简直不讲道理。
阴脉里那道青气不仅没有被灯辉打散,反而像是有着自己独立意识一般。
“分脉定。”阙明檀敛下心神,语气凝重,“息归本位。”
素商双手掐诀,指尖点在净息灯的底座上。
整个日轮阵的淡金纹路大亮,浑厚的净化之力,从青石板下轰然升起,直接将夜枕梦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息归本位。
这才是息净最核心的一步,祀司要用这阵法将所有不属于受净者“本源”的气息剥离出体外。
按照正常逻辑,如果这正道气机真的只是清河原弟子留下的疗伤残痕,那么在这股净化之力的推拒下,便会慢慢被挤出,消散在空气中。
可雨随春生不是什么死物残痕!
净化之力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压进阴脉,试图把那条青色灵力往外推。
雨随春生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它本就是顶级心法,察觉到外力入侵,根本不需要夜枕梦去刻意引导,就像是一条被激怒的青龙,顺着赫连永绥的肌肉记忆,瞬间在阴脉中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不仅不退,反而隐隐生出了一丝凌厉的剑意,开始反向切割那股净化之力。
就在阴脉开始自发抗拒的瞬间,另一边的阳脉也感觉到了威胁。
这具身体毕竟是神女的底子,眉心窍穴虽然未启,但本能尚在。
外界阵法那种想要强行剥离什么的压迫感,直接牵动了阳脉的气机。
阳脉的底子也轰然运转起来。
坏了。
夜枕梦感觉到了本该安静的阳脉渐渐苏醒,已经不敢再去注意周遭人的反应。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两股力量,都不是在打架,目的出奇的一致——保护这具身体。
可问题是,它们护主的方式截然不同。
一个是绵密凌厉的剑气反弹,一个是厚重古拙的血脉硬抗。
这两种互不统属的气机,在净仪阵法的压迫下开始了毫无缓冲的顶撞。
“唔!”
夜枕梦的脸色瞬间惨白,额角青筋暴突。
太疼了。
这跟走火入魔的剧痛不一样,这更像是有两把极其沉重的铁锤,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来回互砸。
按照规矩,她现在绝不能运转任何灵力去强行压制这两股力量,一旦压制,就是抗拒净仪。
可如果任由它们这么顶撞下去,她的经脉可能会被这两股护主心切的内息给生生撕裂!
她被卡在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中,只能咬紧牙关,硬扛这要把人撕成两半的剧痛。
“咔。”
距离夜枕梦最近的一盏净息灯,灯罩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灯辉随之猛地暗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素商脸色大变,手中一松,下意识地想要切断阵法的供给停阵。
“住手!”阙明檀厉声喝止。
她凝视着阵中那个把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女,“夜小姐,还能撑吗?”
若是此刻停阵,档册上就只能留下“神女内息不明,不能承净”。
一旦落了笔,夜枕梦别说走出这净仪院,光是这来路不明的内息都够她喝一壶的。
“继续。”
夜枕梦闭上了双眼。
她并不是在演什么宁死不屈的戏码给祀司这帮人看。
赫连永绥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山祖当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赫连永绥,如果不能让息净走到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阶段,自己的身份可经不起推敲。
她必须死磕到底。
几乎就在夜枕梦喊出“继续”的同一时间。
一墙之隔的偏间里,原本乖乖蹲在地上的夜衔雪,突然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怪物根本不知道净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突然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闷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呜……”
夜衔雪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小脸皱成了一团。
守在偏间门口的两名侍官见状,立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低声呵斥:“外属安分些,坐好,不可惊扰神女净仪!”
夜衔雪根本听不进她们的话,她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呜咽声,捂住自己的心口。
共感传过来的仿佛要把身体撕裂的剧痛正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
她不懂得如何掩饰,也不懂得如何忍耐,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腰腹间那股虚幻却致命的绞痛,重重地跌回了地上。
呜咽穿过石门,清晰地落进了阙明檀的耳朵里。
阙明檀的视线从夜枕梦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偏间的方向。
她当然不会知道什么共感,在她的认知里,这不过是伴生外属受到神女体内巨大内息波动的牵引,产生的正常排异反应罢了。
只要神女还能撑住,外属死活不论。
夜枕梦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剧痛像海潮一样一波波拍击着理智。
她死守着一丝清明,任由阴阳两脉的气机在体内疯狂对撞。
赫连永绥生前受过的苦比这多得多,只要扛住这波极限的排斥,等阵法灵力衰竭,这局就算破了。
“呜……疼……”
带着哭腔的两个字,突然在夜枕梦的脑海深处炸开。
夜枕梦猛地睁开眼。
她能抗。
赫连永绥什么苦没吃过,这六百年来,经脉寸断的伤他都熬过来了。
可夜衔雪不能抗。
继续撑下去,也许能保住“能承净”的定档。
但夜衔雪可能会痛死在偏间里!
让一个依附自己生存的小东西和自己一起受这种无妄之灾?
夜枕梦猛地抬起头。
“停阵。”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两块玄铁重重地砸在一起,在净室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不为了什么大局,只是为了护住隔壁那个还在呜咽的小怪物。
阙明檀看着夜枕梦那双仿佛要杀人般的眼睛,竟没有搬弄什么铁律教条。
“停。”她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素商立刻撤去了按在灯座上的双手。
净息灯几乎在同一时间彻底熄灭,净化之力瞬间从夜枕梦体内抽离。
失去了外部的压迫,雨随春生和苏醒的阳脉突然失去了共同的敌人。
这两股原本只是在防守的内息,因为之前的极度挤压,在此刻轰然倒冲!
反噬已如脱缰野马,拉不住了!